......
吴府。
还是那座连着粮仓的大园子,古木参天,鸟雀不惊。
罗影整了整衣襟,递上名帖。
门房认得他。
前几日来取进阶令的贵客,王家举荐的,大族老亲自陪的...
门房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双手接过名帖:
“罗公子!您来了...今日是?”
罗影拱手:
“劳烦通传。”
“我想求见...”
“阿晶。”
那两个字出口的一瞬。
门房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只僵了半分。
随即又圆了回去,圆得滴水不漏:
“...哦,哦。公子稍待,小的这就去递话。”
他转身进去了。
这一次,没有小跑。
罗影被引进了府。
引路的,换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
走的,也不是上回那条穿花过廊的正路...绕了半圈,进了一间偏房。
偏房不小,收拾得也干净。
只是。
上一回,他坐的是正厅,茶是烫的,点心是新出笼的,吴狄亲自作陪。
这一回,偏房里就他一个人。
茶,上得慢。
端上来时,是温的。
罗影捧着那盏温茶,心里明镜似的。
上次的礼遇,是王家的名头罩着。
这次他为私事而来,没打王家的旗号...
吴府便恢复了世家对一个农家子,该有的疏离。
正常。
他不恼,也不急。
他不知道的是...上次的顺利,从头到尾,本就不是王家的面子。
他更不知道,“晶大人”这三个字,在这座府里,是连洒扫的下人都不敢随口碰的忌讳。
约莫半个时辰后,吴狄来了。
老人还是那副须发花白、不苟言笑的模样,进门,落座,下人奉茶。
罗影起身见礼,把来意,恭恭敬敬说了一遍:
“晚辈罗影,今日冒昧登门...想求见晶大人一面。”
吴狄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罗影捕捉到了。
老人抿了口茶,放下,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罗公子。”
“老朽,替你递话。”
“见,与不见...”
“不由老朽做主。”
说完,起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多问一个字。
没问为什么见,没问什么关系,也没说一句吴家的规矩...
滴水不漏。
罗影独自坐回偏房,望着老人消失的门口,眉头,微微拢起。
这位大族老,话里有话。
不由他做主...
那由谁做主?
......
等待,开始了。
茶,换了三道。
头一道,温的,喝到底,凉了。
第二道,凉的,搁到后来,晒得又温了。
第三道端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从窗纸的这一头,慢慢挪到了那一头。
窗棂的影子在地上转了小半个圈。
偏房外,偶有下人经过。
罗影耳力好,听得分明...
那些脚步声,到了这间房的门口,都会不约而同地放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像是,在避着什么。
罗影垂着眼,枯坐。
心里,把那个问题,磨了一遍,又一遍。
你为什么要走。
这六个字,在心里念着,千钧重。
可真要从嘴里问出去...该怎么起头?
先谢那笔蒙学的束脩?
不行。
爹说了,那事大哥不知道,是家里的底,不能先掀。
先替哥问罪?
也不行。
他没资格。
他连阿晶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先叙旧?
叙什么旧。
他和它之间,没有旧。
罗影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他连阿晶长什么样,都只在爹的烟雾里见过。
头上结果。
爱蹲在灶台边,等娘掀锅盖。
笑起来...爹说,笑起来像个孩子。
就在第三道茶也快凉透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罗影猛地站起身,心口一提。
来了。
门,开了。
可先进来的,是吴狄。
老人躬着身,侧立在门旁,姿态放得极低。
随后,鱼贯而入四名锦衣仆从,进门分列两侧,垂手肃立。
没有一个人说话。
罗影的目光扫过去,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这个阵仗...
只见其中两名仆从上前,先在铜盆里净了手,拿雪白的巾子擦干。
然后,一人捧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垫。
雪白的缎面在主位的椅上,细细铺开,抚平,不留一丝褶皱。
铺完,躬身,退开。
然后...
一道不紧不慢的身影,踱了进来。
那是一只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