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身银灰的毛,理得一丝不乱,泛着缎子似的光。
肩上,竟还搭着一件裁得极合体的锦缎小氅,针脚精致,领口滚着银线。
它不看任何人。
目不斜视,慢条斯理,一步一步,踱到主位前。
轻轻一跃,端坐在了那方雪白的软垫上。
坐定。
理了理小氅的衣角。
仆从奉茶。
先奉它。
再奉客。
罗影站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
兽,坐主位。
人,执礼。
满屋的人,连吴狄这样的大族老,都躬身垂手,大气不敢出...
电光石火间,王健的话,程子训的话,还有金教习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在罗影脑中串成了一线。
吴家,四大宗族之首。
御兽的地位,比御兽师还高的家族...
传闻中,吴家真正的老祖宗,黑土县四大家族格局的定盘星...
命大人。
来的,竟然是它。
罗影压下心头的惊涛,依着礼数,躬身一揖。
主位上,那只银灰的猴,端起茶盏。
它没有立刻喝。
只是用盏盖,轻轻拨了拨茶沫,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然后,它才抬起眼。
一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慢悠悠地,从头到脚,打量罗影。
“吱。”
一声猴鸣。
落在满屋仆从耳中,不过是老祖宗寻常的声口。
可落在罗影耳中...
读心术之下,那是一道雍容的、缓慢的、字字清晰的声音:
“你就是,罗影?”
它打量着他的眉,他的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
“嗯......”
“果然。”
“眉眼,像你娘。”
第149章 从此两清
“你...见过我娘?”
罗影微微一愣,声音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发干。
主位上,命大人却不接这个话头。
它只是把茶盏轻轻搁下,盏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
“陈年旧事了。”
“不提。”
这几个字,把那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又合上了。
合得不重。
却严丝合缝。
罗影站在堂下,喉头动了动。
娘。
这个字眼,在罗家是轻易不碰的。
爹提起来,要就着旱烟。
哥提起来,要背过身去。
他自己对娘没有记忆,娘的模样,只在爹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是个模糊的影子...
而眼前这只猴,见过。
不仅见过,还能一眼认出,他的眉眼像她。
可它说,不提。
罗影把涌到嘴边的追问,一个字一个字,压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不接的话,追十遍也是白追。
追急了,反倒失了分寸,坏了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
命大人重新端起茶。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慈蔼的笑意,像一位见惯了世面的老封君,鬓角一丝不乱,看着晚辈,和和气气。
“孩子,站着做什么。”
“坐。”
罗影依言坐下。
一名仆从无声地上前,给他续了茶。这一回,茶是烫的。
“你既然来了...”
命大人理了理肩上锦氅的衣角,慢悠悠地道:
“那有些话,倒省得我差人去说了。”
它没有问罗影的来意。
它开始自问,自答:
“前些日子,你从吴家,拿走了一枚进阶令。”
“我还听说...你的天赋,是丙等。”
它端起茶,用盏盖轻轻拨了拨茶沫,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丙等天赋,握着进阶令...就好比穷汉捧着金碗,锅里却没有米。”
“碗是好碗。”
“可没有米,碗捧得再紧,也熬不出粥来。”
“这天底下,能给你添这瓢米的东西,不多。
远的,在府城的拍卖行里,在县府的秘库里,你够不着。”
“离你最近的一样...”
它抬起眼,笑意愈发慈蔼:
“就在阿晶头上。”
“是来求果的吧。”
条理分明,丝丝入扣。
一枚令,一个丙等...
仅凭这两件事,它就把一个少年的处境、困局、来路,推演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它抬了抬手。
吴狄躬身上前,双手捧上一只锦盒,在罗影面前的案上,轻轻打开。
盒中,一枚果。
形似人参果,拳头大小,果皮温润如玉。
而果皮之下,仿佛有一层暖金色的雾气,缓缓地流转,一圈,又一圈,生生不息。
只是凑近了看上一眼...
罗影就觉得心头没来由地一松。
连日压在心口的那块秤砣,轻了。
二十四天的期限,八十四天的大考,仿佛都不再是绝壁,倒像是几道走两步就能迈过去的田埂。
诸事,可为。
这就是参果。
把“运气”两个字,结成了一颗果。
“你要的东西...”
命大人的声音,雍容和缓:
“阿晶,早给你备好了。”
堂中,静了。
罗影盯着那枚果,看了很久。
很久。
他知道这枚果意味着什么。
金教习掰开揉碎讲的那条路,就在眼前...
果力入体,再行问途,定出来的仪式难度大降。
小玄的入阶,难度交给它去压,他的血契,便能腾出来,全押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