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有的考题,明面上是考试。”
“实际上,是那位考官,在替自家的三阶异兽...”
“筛接班人。”
学堂里,落针可闻。
“被那道题筛中的人兽,入了府学,便是主考的亲传。”
“人,学他的术。”
“兽,承他异兽的本事衣钵。”
“一步,登天。”
罗影坐在那儿,心潮,久久难平。
难怪。
难怪谭师兄说,府学学子,最珍贵的是立族之资...
原来府学之内,还藏着这样一重“传承”的天地。
三阶异兽的亲传本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一闪而过。
小玄,天下独一份的避厄垒蚁。
运系。
府城之中...
会不会,也有哪位大人的运系异兽,在等一个接班的种?
念头一闪,他便按下了。
太远了。
先过眼前这一关。
“同理...”
金教习把话头收了回来:
“二十四天后,叶院长会出什么题,仿哪一路考官的风格...
谁也不知道。”
罗影微微点头。
考什么,不可测。
那便无从针对性地备考...
可他转念一想,反倒笑了。
不可测,才好。
避厄之仪,要的就是一场非自招、不可预知的灾。
他若提前知道了题目,处处设算,步步筹谋...
那个“避”字,反倒不纯了。
这二十四天,他该做的,不是猜题。
是把手头的每一样东西,都磨到最利。
命轨术,归巢术,再练熟。
方寸界的后两重,通完。
小玄的四门本事,禳灾、降殃、厄缠、绝处逢生,用到随心。
题,不可知。
本事,是自己的。
罗影起身,郑重一揖:
“谢教习,解惑。”
金教习摆摆手,示意他去吧,自己低下头,开始收拾案上的骨盘。
罗影走到学堂门口。
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身后,金教习的声音,忽然悠悠传来:
“罗影。”
罗影停步。
“老夫与叶院长,共事二十余年。”
“他的题,老夫一道,也没猜中过。”
“但有一点,老夫敢断言...”
老教习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的题,从来不在'考'字上。”
“而在,'筛'字上。”
“他想筛的东西......”
“从不写在题面上。”
罗影脚步一顿,回头。
金教习却已低下头,继续收拾着那面骨盘,不再多言。
夕阳从窗棂斜进来,照着老人花白的鬓角,和案上那五枚微微反光的进阶令,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第154章 物是人非
时间,如指间沙。
途已定,急不得。
避厄之仪,只能等。
罗影偶尔路过兽储库,来福会从库房的阴影里踱出来。
不叫,不摇尾巴。
就走到他脚边,屁股一沉,坐下。
一人一狗,看着夕阳从库房的瓦檐上一点一点矮下去。
狗的影子和人的影子在地上接成一片,分不出哪截是谁的。
日头落尽,来福起身,先走。
罗影拍拍裤子上的土,也走。
二十三日,就这么过去了。
......
这日,罗影去寻李子诚,还他前些日子借的一册禁术注解。
李子诚如今住的,是书院东侧的亲传院舍。
独门,独院。
罗影到的时候,一个杂役正在门前扫地。
听他报了名字,那杂役的扫帚在半空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打量的是他那身粗布短褐。
可听清“李师兄让我来还书”几个字后,那杂役立刻把扫帚倚在墙根,躬下身,手朝院里一引:
“您是李师兄的贵客,里边请。”
贵客二字,咬得很清楚。
是“李师兄”的贵客。
罗影迈进院门。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扫得见不着一片落叶。
东厢单辟了一间兽舍,门敞着,一股说不出的暖香,混着淡淡的药气,从里头飘出来。
罗影往里看了一眼。
李子诚的赴难勇蚁小勇,正伏在一方羊脂玉槽前进食。
玉槽里的兽食,呈暗金色,膏状,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星,隐隐冒着热气。
那药香就是从这槽里出来的,闻着像是灵麦混着什么根茎,熬了足有几个时辰。
罗影认得这成色。
御兽营养学的课上,金教习拿图样讲过...
入阶御兽的吃喝,寻常兽粮已经不顶用了。
要以灵材配伍,文火慢煨,一日两餐,温养本命天赋。
一槽的料钱。
抵寻常农家,一月的嚼用。
而小勇吃相也变了。
从前在演武场,它进食又急又凶,三口两口吞完。
如今伏在玉槽前,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沉稳...
入了阶的兽,连吃饭,都有了气度。
正房里,李子诚正伏案抄书。
案头的砚台底下,随手压着几页笺注。
纸是上好的竹纸,字迹遒劲,页脚一方朱红的小印。
韩教习的私印。
独门禁术的亲笔笺注。
这东西外人多看一眼都是逾矩,李子诚却拿它压砚台...
不是不敬,是这样的纸,他案头有一摞。
罗影收回目光,心里,平静地记了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