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千双眼睛,全钉在了那只灰扑扑的蚁身上。
可等看清了那只蚁的模样,议论,又转了向。
秘境内,船边,一名考生蹙起了眉:
“入阶又如何?!”
“那是几万头的潮!一只刚入阶的蚁...杯水车薪啊!”
“螳臂当车......”
吴铮站在船舷边,盯着礁石上那只小小的蚁,缓缓摇头。
他说的,还是他的兽典,一字一句,全是常识:
“虫系入阶,底子最薄。”
“同为入阶一级...虫不如兽,兽不如禽兽之王。”
“你们看它,体型未涨,气势未显...它拿什么挡?”
顿了顿,这位吴家旁系的子弟,补了一句真心话:
“......可惜了,这份胆气。”
观礼区,一名教习喃喃:
“仪式再惊世...总得看看,它入阶,到底得了什么。”
满场的目光,悬着。
而就在潮锋逼近、船槽将满的最后关头。
“罗师弟......!”
一个胖大的身影,逆着灌船的人流,连滚带爬地冲下船舷,深一脚浅一脚,扑到了礁石滩上。
庞岳。
兽没了。
牌碎了。
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官袍的下摆撕了一条口子,挂在腿边一甩一甩。
他本已被罗影推上了船。
可船上的他,听着满耳的“螳臂当车”,看着礁石上那道单薄的背影...
到底,没坐住。
他一把拽住罗影的胳膊,往船的方向死命地拖,手心的汗把罗影的袖子都浸湿了一片,语无伦次:
“快跑!跟我上船!”
“师弟,听师兄一句...入阶了又怎么样?!那是几万头的潮啊!”
“入阶一级,对上一整片潮,那就是...那就是螳臂当车啊!”
“你已经救了我一回了!你的仪也成了!够了!够本了!”
“船马上就满力了...上船,咱们一起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和全场的判断一样。
对。
句句都对。
可这满场看衰的近千人里...
只有他一个,不顾潮锋,跑了回来,伸手拖人。
罗影没有动。
他反手扶住庞岳的胳膊,把这位胖师兄,稳稳地,转向了船的方向。
“庞师兄。”
他的声音很温:
“入学头一天,老槐树底下,你给我们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新生,讲了一下午的规矩。”
“没收一文钱,没落一句难听话。”
“那时候,你不欠我什么,你也帮了。”
“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笑声不重,却稳稳地,压过了潮鸣:
“所以今天,你听我一句...”
“上船。”
“替我看着点他们灌力,别乱。”
庞岳还想说什么。
嘴张了张。
眼泪,先下来了。
罗影在他肩上,轻轻一推。
身后,两名考生赶了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庞岳,往船上拖。
胖师兄一路挣,一路回头,被架上船舷,还趴在船帮上,两行泪,默默流了下来,喃喃着:
“罗影......”
罗影没有回头。
他望着压至眼前的潮锋,轻声道:
“小玄。”
“开始吧。”
读心术里,传来小玄的声音。
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家人......”
“看好了。”
罗影垂下眼,望进识海。
万兽衍策,小玄的那一页,光华灿然。
旧的字迹尽数隐去,新的字迹,一行一行,静静陈列。
他看了很久。
看到某一行时,他握着的手,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喉头,滚了滚。
呼吸,顿了半拍。
然后,他笑了。
潮锋,扑至。
十丈。
五丈。
最前排的鬣狼腾身跃起,獠牙在铅灰的天光下泛着冷芒,直咬向礁石上那只一动不动的蚁...
小玄,动了。
它只做了一个动作。
头顶那对墨玉般的双须。
缓缓地。
完全地。
张开了。
嗡......
整片莽原,仿佛被抽走了什么。
一丝丝。
一缕缕。
一片片。
肉眼可见的玄黑之气,自莽原的每一寸草叶间升腾而起。
自每一具倒毙的兽尸上,自每一道杂沓的蹄印里,自近千人兽亡命奔逃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中...
黑气升腾,汇聚,如百川归海...
倒卷向礁石上,那一点小小的蚁躯!
“那黑气是什么?!”
“整片莽原都在冒......!”
“它在......吸?!”
没人答得上来。
近千人只看得见现象...
整片天地的某种东西,正被那只蚁,一口一口,收进体内。
天地,为之一暗。
铅灰的云,压得更低了。
冲在最前的鬣狼,齐齐失蹄!
那些疯了一般追着信息素狂奔的凶兽,前爪抠进土里,硬生生刹住,惊恐地连连后退...
兽的本能,先于人的眼睛。
他们...嗅到了厄运的气息!
嗅到了,灭顶之灾!!!
然后。
小玄的双须,向着兽潮的方向...
轻轻,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