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小的蚁,缓缓抬起双须。
向前。
轻轻。
一压。
万头玄黑,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无声的玄黑鬼潮,与咆哮的铁灰真潮...
轰然,对撞!
对撞的第一个瞬间,近千人的耳朵,出了毛病。
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真潮的一侧,是天崩地裂。
鬣狼的咆哮,莽牛的闷吼,骨头被撞裂的脆响,蹄铁砸碎礁石的迸溅,濒死的哀鸣一声接着一声,汇成一片翻滚的声浪,撞在绝壁上,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而厄潮的一侧。
死一般的,静。
玄黑的鬣狼扑杀,撕咬,一口锁穿真狼的咽喉...没有声音。
玄黑的莽牛低角冲阵,把三头真牛顶得腾空翻飞...没有声音。
玄黑的凶禽自半空俯击,爪撕翼扫,大开大合...没有声音。
那一半的战场,像一场演给聋子看的默剧。
杀伐惨烈到了极处,却安静得像深潭的水底。
整片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全部来自被撕咬、被冲撞、被碾压的真潮一方...
玄黑的兽,连死,都不出声。
被真兽拼死反扑撕碎的玄黑鬣狼,躯体无声地溃散成一蓬黑气,黑气落地,又无声地,朝着礁石的方向流淌回去...
一半,在人间。
一半,在阴间。
船上,一名考生猛地捂住了耳朵。
他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很吵吗?”
那考生摇头,脸色发白,手却捂得更紧了:
“不是吵......”
“是那边...那一半的静......”
“比吵,瘆人啊......”
......
“满了!船满力了......!”
负责灌力的考生,盯着槽口那圈流转圆满的光华,嘶声高喊。
十数艘大船的船身,齐齐一震。
缓缓地,离了岸。
生路,开了。
可喊完这一嗓子,那考生自己,却僵在了船槽边。
他喊完,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招呼众人坐稳...
然后他发现。
没人动。
没人坐下。
没人催促开船。
满船的人,齐刷刷地,全部拥在了朝向海岸的一侧船舷上。
十几艘船,艘艘如此。
船身被压得倾斜了几分,船帮吃水,浪花打湿了最前排人的衣襟...
没人在意。
有人保持着拽缆绳的姿势,僵在半空,缆绳勒进掌心,不觉得疼。
有人半个身子已经翻上了船舷,一条腿都迈出去了...
又慢慢地,翻了回来,扒着船帮,踮起脚。
周孟一脚踏在船帮上,一手按着裂石犀的独角,就那么定住了。
一尊塑像。
他家三代御兽师,他自幼见过的阵仗,比场上任何人都多...
可他从没见过这个。
庞岳趴在船舷最前,眼泪糊了满脸,鼻涕都顾不上擦。
他一眨,都不敢眨。
怕一眨眼,就漏看了一瞬。
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抖着,劈着,却说出了满船人、满秘境近千人,共同的心声:
“跑什么......”
“跑什么啊......”
“他一个人......他们一人一蚁......”
“在反攻整片兽潮啊!!”
“这怎么可能......这他娘的,怎么可能啊!!”
......
初契堂外。
先前在秘境里捏碎玉牌传出的那几百人,此刻正拥在堂门口,顿足捶胸。
考试终结者,不得再入观礼...
他们只能扒着门缝,隔着老远,看堂顶水镜里那片玄黑的潮。
“让让!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那是什么?!里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个早早捏牌的考生,听着里头一浪一浪传出来的惊呼,懊悔得直薅头发:
“早知道......”
“早知道我多撑一炷香啊!!”
第164章 掌控灾厄
观礼区。
万头玄黑发起冲锋的那一刻,满场的惊呼、议论、失语,如潮水般起落。
唯有两个人,久久无言。
王健。
李子诚。
王健站着没动。
手里那把折扇,从方才起,就没有再摇过。
那扇子是他当家主那日,府城商行贺礼里挑出来的。
湘妃竹骨,他日日带着,谈事时摇一摇,是他新学的做派。
此刻,扇骨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有些发白。
五枚令,是他一手凑的。
柳家的帖,三家的招呼,书院的嘉奖...
每一步,他都亲手经办。
他来观礼,原本心里是有底的。
五令淬体,三百年头一遭,这场“验收”,他连腹稿都提前打好了...
可腹稿里。
没有眼前这一幕。
腹稿里没有万头玄黑,没有无声的鬼潮,没有一只蚁把一整片死潮,变成自己的兵。
他望着那道玄黑的堤坝,望了很久。
然后,把折扇轻轻收拢。
插回了腰间。
今天,用不上扇子了。
他低声自语,微笑着,透着释怀:
“......我还是,把他看小了。”
李子诚没看那万头厄兽。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一直落在礁石后那道粗布短褐的身影上。
这半年,旁人说罗影命好,说他攀附。
食舍里说,演武场上说,连亲传院舍的杂役闲磕牙都说...
他听见过不下十回。
有一回一个老生说得难听,他撂下碗就要理论,被罗影自己一句“吃饭”按住了。
他没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