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底,他在等着看这锅饭熟。
可他等的,是入阶。
是亲传。
不是万军。
他攥着拳,指节抵着廊柱,站了半天。
忽然发觉自己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头,抬起袖子,随意地擦了一下。
像是被风迷了眼。
良久。
李子诚开口,声音有些干:
“王健。”
“你的重垒蚁,也是入阶一级......做得到这个吗?”
王健摇头。
答得干脆:
“做不到。”
“我的蚁入阶,得的是一座垒。
垒起来,方圆十丈,固若金汤...
我原以为,这已是入阶一级里,顶了天的收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何止我做不到。
子诚,你我都远远见过县里几位老祖出手的排场...
周家斗兽场镇场的那位,我王家护商队三十年的那头镇岳犀...”
“这份威势,不像脱凡。”
“像,蜕真。”
蜕真二字出口,两人俱是一凛。
蜕真,是二阶的别称。
一只刚刚入阶的蚁...
打出了二阶老祖的排场。
李子诚抓住了唯一想得到的解释:
“是五令?”
“五令淬体,三百年没人做成过...是五令,把入阶的收获,堆到了这个地步?”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也是此刻整个观礼区,懂行之人的共识。
四下的议论声,正向着这个方向汇拢:
“定是五令之功!”
“三百年没人干成的事,谁知道五令齐聚,是何等威能......”
“五道纹入体,五重淬炼...这收获,自然是寻常入阶的五倍,十倍!”
就在这时。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两人身后,插了进来:
“不可能。”
“五令,堆不出这个。”
两人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名青衫学子。
青衫是半旧的,浆洗得干净,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
不穷,是不讲究。
他身形清瘦,眉眼与吴铮有三分相似,却比吴铮沉静得多。
负手立着,目光落在堂顶水镜上。
神色淡淡,像在看一局别人的棋。
他的肩头,蹲着一只小猴。
通体雪白,不足一尺,毛色白得像新雪。
一双眼睛,金灿灿的,金得没有一丝杂色。
小猴支着下巴,也在望秘境的画面。
尾巴垂在青衫学子的胸前,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
那姿态,竟像个看戏入了神的老人。
周遭的议论声,以这一人一猴为圆心,一圈一圈,静了下去。
有学子认出了他,失声:
“吴恩师兄!”
“蜕龙班的...吴恩!”
“吴家大族老的亲孙......”
四下里,倒吸凉气。
吴家的子弟,向来不屑在潜鳞书院念书,一开蒙就送去府城的附属县学...
这是满县城都知道的事。
而吴恩,是吴家唯一留在潜鳞书院的年轻人。
且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了蜕龙班,六人之列。
王健收扇整衣,拱手,执的是端端正正的师弟礼:
“吴师兄。”
他爹曾念叨了半辈子“高攀不起”的人家,黑土县拢共没几户。
吴家,排头一个。
李子诚随之一揖:
“吴师兄。”
亲传与蜕龙班之间,还隔着一道门。
这一揖,该当的。
吴恩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镜里那只蚁。
“方才二位说,是五令之功。”
他慢悠悠地道:
“五令淬体,黑土县三百年无人做成...
但外县来黑土县聚五令者,我吴家的典册里,记着七例。”
“七例五令入阶的兽,我都读过卷宗。”
“最出色的一例,是四十年前,百莲县一头五令入阶的岩甲熊。
入阶当日,一掌裂碑,同阶之中,十年无敌手。”
“器官凝实,天赋近道,同阶称雄...确实。”
“但......”
他顿了顿:
“称雄,是打得过同阶。”
“不是,以一敌万。”
“入阶一级,敌万头兽潮...五令堆不出来,十令,也堆不出来。”
“这不是收获厚薄的事。”
“是这门本事本身...生错了层次。”
一句话,掀翻了全场的共识。
四下里议论声一滞,随即嗡的一声,炸得更响。
李子诚追问:
“师兄可看得出...这是什么本事?”
吴恩没答。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肩头的白猴。
白猴金瞳一转。
双掌合拢,又缓缓展开...
一片柔和的金光,自它掌心铺开,如一面水幕,悬在三人面前。
金光之中,秘境的画面,重现。
却与肉眼所见,截然不同。
肉眼看,是万头玄黑与铁灰真潮的对峙。
而金瞳照下...
整片莽原之上,浮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之雾。
那雾,有厚,有薄,有浓,有淡。
兽尸倒毙之处,雾最浓,一团一团,黑得发紫,像烧塌的柴堆还在冒烟。
近千人溃逃的那条路上,雾成了一条灰黑的河,蜿蜒着,从莽原的坡顶,一直淌到海岸。
庞岳玉牌磕碎的那块礁石边,淤着一小团格外沉的雾...
那是绝望积下的。
硬甲龟力竭传走之处,一缕不甘的灰,还袅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