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野的灰雾,层层叠叠,笼罩着整片秘境,像一场下了半日、积在地上没化的黑雪。
而这漫野的灰雾,正化作千丝万缕,源源不断,向着礁石上那对细如发丝的双须,汇去。
须尖一引,雾入蚁躯。
蚁躯一吐,雾出成兽。
一进。
一出。
万头凶兽的来路,在金光水幕之中...
纤毫毕现。
“看见了吗。”
吴恩慢悠悠,字字清晰:
“那漫野的灰雾...是戾气,是厄运。”
“近千人半日溃逃的恐惧。
数百头御兽力竭的不甘。
几万兽潮自相践踏的死伤......”
“这场大考,开考到现在,整片秘境积下的灾厄,全淤在那儿。”
“寻常的兽,避之不及。”
“而它......”
“它的本命器官,就是那对须。汲天地游离之厄,即采,即用。”
“它的本命天赋,是把采来的厄...凝形,成兵。”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周遭竖着耳朵的人群,缓缓道出了最后一段:
“诸位方才,都在问,它是怎么做到的。”
“问错了。”
“该问的是......”
“这半日,近千人,几万兽,浩浩荡荡一场大逃杀......”
“到底是叶院长,在考校尔等......”
“还是天地借叶院长之手,在替这只蚁...”
“攒兵。”
在吴恩的科普下...
众人陷入了沉重的寂静。
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良久...
满是怔怔的感慨声,才从四周响起:
“汲厄成兵......难怪!难怪整片莽原的黑气,都往它那里涌!”
“等等......照这么说,方才那场大逃杀,跑得越惨,死伤越重......它的兵,就越多?!”
“尸横遍野,千人溃逃......这种场合,就是它的粮仓?!”
“旁的兽,灾越大,死得越快......”
“它,灾越大,兵越厚......”
“运系御兽...入阶后,掌控厄运...”
“这是一只......为'灾难'而生的兽啊!”
第165章 授予天赋
金光水幕缓缓散去。
小执收了掌,重新蹲回吴恩肩头,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四周的议论声浪,还在一圈一圈往外荡。
“为灾难而生的兽......”
“这罗影,走了什么运,契着这么一只......”
而王健,没有跟着议论。
他望着眼前这位青衫的师兄,眼眸,渐渐深邃。
方才这一场科普,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连吴家兽典传人吴铮都答不上的东西,他信手拈来,四十年前百莲县岩甲熊的卷宗,张口就是...
可王健是商人。
商人听人说话,从来不只听说了什么。
还听...为什么说。
一位蜕龙班的人物,与他素不相识,却在此时此地,当着满场的面,把一只蚁的底细剖析得明明白白。
解了所有人的惑,也把“这只蚁价值连城”这件事,钉死在了每个人心里...
这份“讲解”本身,就是一份没递帖子的礼。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王健拱了拱手,轻声道:
“吴恩师兄。”
“您说这些...不仅仅是为了给我们扫盲吧?”
吴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打量,也有一丝“果然瞒不过你”的了然。
随即,他微微一笑:
“不瞒你说。”
“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我们吴家,和罗影,有点渊源。”
王健的心中,咯噔一下。
渊源?
是在说晶大人?
面上,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吴恩没有细讲那份渊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不过...我认为。”
“吴家归吴家。”
“我,归我。”
这话说得平静。
落在懂行人的耳朵里,却不平静。
四周竖着耳朵的人群,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名学子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这话烫着自己的耳朵。
“我受够了家中长辈的安排。”
吴恩负手,望着水镜,慢悠悠地道:
“我六岁开蒙,家里定好了,去府城的附属县学。
行程排到了三年后...
哪年入学,师从哪位,兽配哪只,连将来娶哪家的姑娘,谱系上都拟好了三个人选。”
“我问过我爷爷,为什么是这三个。”
“我爷爷说,老祖宗看过命数,这三条路,都稳。”
“稳。”
吴恩轻轻咀嚼着这个字,笑了一下:
“我们吴家,人人都活得稳。”
“稳到一眼,能看到死。”
“我十二岁那年,把送我去府城的马车,拦在了大门口。
全族的人都出来看,我爷爷气得摔了茶碗,说我放着金山银山不要,要去土里刨食...”
“可他们自己...又何尝有过自己的主见呢?”
“我爷爷听老祖宗的。我爹听我爷爷的。
族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活的都是命数批好的日子。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笔一笔,早就写在册子上了...”
“我吴恩,只为自己而活。”
这时。
他肩头的白猴,吱了一声。
“吱。”
这一声不大。
可在场会读心术的,都听清了那声音里的话...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我小执,只为吴恩而活!”
四下里,一片微凛。
随即,是更深的沉默。
谁不知道吴家兽比人贵?
满黑土县都传,吴家与其说是人养兽,倒不如说...兽御人。
吴家的子弟见了自家的望气猴,都要客客气气,执半个晚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