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契堂内。
白光落地,罗影的身影,在堂中现出。
几乎同一瞬,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压了过来。
随即...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叹息。
“出来了...他自己捏的牌...”
“唉......”
一名学子连连摇头,痛心疾首:
“这么强的实力!入阶,万兽,那等阵仗...
他若不断后,老老实实坐在船里,凭这份底牌,走到最后都不难!”
“是啊...这一考,考的就是走得远。
他倒好,一身的本事,全撒在断后上了,撒完了,自己捏牌出局...”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叹息声里,没有嘲讽。
方才那一场,大几百人的命是他保的,满堂人的眼睛是他撑亮的...
没人笑得出来。
只是这世道的账,人人都会算。
考试,是要晋级的。
断后,是出局的。
一进一出,他把三百年一遇的惊天动地,换了个...空。
观礼区,王健望着堂中那道粗布身影,折扇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李子诚已经快步迎了过去,走到一半,又放缓了脚步。
他看见,有人比他先到了。
冯教习。
这位副院长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罗影面前。
肩头的万镜蜃贝,微微开阖。
罗影躬身:
“冯教习。”
冯教习站定。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上上下下,把眼前这个少年,打量了一遍。
又一遍。
大半年前,初契堂,第四千七百多号。
那个饿了六天,揣着一对牛角来换束脩的泥腿子,站在他面前,挑了一只满场最不堪的蚁,还梗着脖子说,我信它有吞龙之志...
那天,他冷着脸,把人赶走了。
连十文钱的饭钱,都没舍得给。
后来,他等在路上,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低头认了错。
再后来,兽储库的门,他开了。
五令淬体的门道,是他在闲谈里,亲手点给这孩子的...
那时他只当是随口一提。
三百年没人做成的事,提了,也就是让孩子知道天有多高。
可今天。
这孩子把他那句闲话...
走成了,三百年头一遭。
满堂的人都在惊叹那只蚁。
只有他冯某人知道,这条路的第一块石头,是打哪儿来的。
良久,冯教习开口了。
声音不高:
“好小子。”
“老夫当年在兽储库,随口跟你提过一嘴五令的门道...
提完,老夫自己都没当真。”
“你倒好。”
“一声不吭大半年。”
“把老夫的一句闲话...走成了满堂人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罗影垂首:
“没有教习那句话,学生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冯教习摆摆手。
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粗布短褐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问出了那句话。
满堂人都想问的话。
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分量,不一样:
“罗影。”
“老夫问你...后悔吗?”
“这场考试意味着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亲传的月银,独院,倾囊相授...
你那只蚁入了阶,正是最需要栽培的时候。”
“老夫看着你从第四千七百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眼看着...就要跃过这道龙门了。”
“可你断后,弃权...”
“按这考场的规矩。”
“你,出局了。”
第167章 亲传弟子
满堂,静了下来。
近千道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这一问里的疼,旁人听不出来。
罗影听得出来。
这位教习几十年帮过的泥巴地里的孩子,真正站进书院的,连他在内,不超过五个。
这位教习交给过他一个私心...
想看一个真真正正鲤鱼跃龙门的故事,想看“稻花村罗家”,变成“青河罗氏”...
而今天,这条鱼,在龙门跟前,自己转身游回去了。
罗影抬起头。
他摇了摇头。
然后,轻声开口:
“教习。”
“您还记得,您送学生那面脚行令牌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冯教习一怔。
“学生要推辞,说这令牌太重。”
“您说...你要真觉得这令牌重,那就通过考核,留在潜鳞书院...”
罗影一字一句:
“让村里,真真正正,走出一个御兽师。”
冯教习端着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学生记了半年。”
“今天在那片莽原上,学生想起了它。”
罗影转过身,望向堂顶的水镜。
镜中,海面之上,十几艘大船,正劈波前行:
“教习,您看那船上。”
“大几百人。”
“学生不知道他们都是谁家的孩子...
可学生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个,和学生一样。”
“束脩,是全家不吃不喝攒的。
兽,是一口一口从自己嘴里省出来喂的。
身后...都是一个把腰弯到泥里,才把他们送进考场的家。”
“庞师兄的豺,喂了三年。他要是折在潮里,他那个家,就折了。”
“学生自己,没能走到最后。”
“'村里走出一个御兽师',学生今天,没做成。”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冯教习,平平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