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教习...”
“学生让大几百个'村里的孩子',走下去了。”
“一个,顶不了几百个。”
“这笔账...学生,不亏。”
冯教习,怔在了原地。
堂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镜里,遥远的浪声。
“还有...”
罗影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
“您那面令牌,脚行的陈管事说过,几十年,您只送出去过三面。”
“学生是第三面。”
“第二面,是程子训师兄。”
“学生参加过子训班,是程师兄分文不取,教了学生蜕龙班的御兽禁术‘方寸界’。
学生要谢他,他不受。
他说,他当年,也是被人这么带进来的...”
“火,是从您手里点的。”
“传给了程师兄。”
“程师兄,传给了学生。”
“学生今天...”
“传给了满船的人。”
“薪火相传。”
“火没有灭在学生手里,教习。”
“它烧得,比以前旺。”
冯教习,久久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张脸。
年轻,黝黑,眉眼里带着庄稼人的实诚。
说这样一番话的时候,不激昂,不悲壮,平平静静,像在算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收成...
恍惚间,好几张脸,与这张脸,渐渐重合。
程子训攥着头一个月的月银,红着眼眶,站在他面前要还饭钱的模样。
还有更早,更早以前...
另一个模糊的,他压在心底几十年不敢细看的影子...
像。
太像了。
良久。
冯教习笑了。
他抬起手,在罗影的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拍完,没有收回,就那么按着这个少年结实的肩膀,像按着一株终于长成了的庄稼。
“好。”
“好啊......”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望着满堂锦衣的管事、绫罗的看客,忽然感慨了一句。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我们这些,泥土地里爬出来的孩子...”
“别的不行。”
“就是心实。”
......
一个时辰后。
海面的水镜里,最后一艘大船,驶过了那道雾蒙蒙的天际线。
钟声,响了。
考试,结束。
白光接连落下,船上的考生们,一批一批,被传送回初契堂。
落地的人还带着海风的湿气,一个个又是后怕又是亢奋,交头接耳,嗡嗡不休。
近千人应考。
捏牌的,力竭的,走了大半。
坐船走到最后的...三百余人。
这三百余人,站在堂中,腰杆都挺得笔直。
按满场的共识,这场考的是“走得远”...
走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亲传之位,就在这三百人里出。
人群里,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堂角那道粗布短褐的身影。
惋惜的,占了多数。
“要论今日的风头,十个咱们捆一块,也不及他一人...”
“可惜了。规矩就是规矩,弃权就是弃权...”
“这样的人物都进不了亲传,唉...”
庞岳挤在人堆里,一落地就开始找人。
找见了罗影,胖师兄眼眶又红了,隔着人群,朝他重重地拱了拱手。
而人群的角落里。
也有几道目光,藏着别样的心思。
一个锦袍考生,垂着眼,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他一路抱团,一路借着旁人的“淘汰”换自己的路程,兽力省得极好,稳稳地坐到了最后...
方才在船上,他掰着指头数过所有还在场的对手。
数来数去,最硬的那一个,自己出局了。
他身边的同伴凑过来,压着嗓子:
“罗影一走...咱们这批人里,你的兽力排得进前五了。”
锦袍考生没接话。
只是垂着的眼睛里,那丝松快,又深了一分。
这心思,上不得台面。
可谁又能说什么呢...
考场如战场,少一个三百年一遇的怪物同场,谁不暗暗松一口气?
......
堂前,脚步声响。
叶院长,走上了阶。
满堂的嗡嗡声,潮水般退去。
近千道目光...
考生的,出局者的,观礼的,教习的...
齐齐聚向那道青袍的身影。
亲传名单。
来了。
三百余名走到最后的考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有人的嘴唇无声地默念着自家的名字...
那个锦袍考生悄悄理了理衣襟。
他把自己在船上的表现,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兽力存余全场前列,全程无过,稳稳当当。
前七。
他有把握。
叶院长随手将名册掂了掂。
当着满堂的面...
看也没看,搁在了一旁的案上。
名册落案,啪的一声轻响。
三百余名考生,齐齐一怔。
不看名册?
那按什么定?
船上的名次?
兽力的存余?
坚持的时辰?...
所有人预想中的那些“账”,似乎,都记在那册子里...
而他,搁下了。
叶院长重新转回身,拢着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