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褂子是阿英连夜赶出来的,靛蓝的布,针脚细密。
他的头发抿了水,梳得整整齐齐,胸前一朵大红花...
这个在码头扛过货、在地里刨了十几年食的汉子,今天腰杆挺得笔直。
可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着,一会儿背着,最后干脆攥成了拳。
石头跟在骡车边上,一路小跑,新衣裳的口袋里揣满了炒豆,边跑边撒欢。
罗影走在大哥侧后方。
一身墨青的服制,袖口绣着不起眼的纹。
村里人瞧见了,都夸:
“影子这身新衣裳,体面!”
“县学发的吧?啧,这料子,滑溜!”
没人认得这身衣裳,在县城里意味着什么。
罗影也不说。
只是笑着,一一应了。
......
刘家离得不远,隔着两条田埂。
刘瘸子今天穿了他压箱底的褂子,拄着拐,立在自家门口。
老头的腰板,难得地直。
接亲的规矩,简办了。
拦门,讨喜钱,都是意思意思...
石头把口袋里的炒豆往门里一撒,孩子们哄抢一团,门就算开了。
阿英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静了一瞬。
红衣裳。
张婶帮着改的,料子是镇上扯的最普通的红布,可上了身,衬着姑娘的脸...
好看。
实实在在的好看。
罗川站在骡车边,看直了眼,红花底下的胸口,一起一伏。
刘瘸子把孙女的手,交到罗川手里。
老头的手抖了抖,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到底,只憋出一句:
“好好过。”
“哎!”
罗川应得山响。
唢呐重新吹起来,骡车吱吱呀呀,载着新娘子,往罗家去。
一路上,田埂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笑着,喊着,把手里的谷粒往车上扬...
......
晌午,开席。
八张桌,坐得满满当当。
炖肉,豆腐,鸡蛋,几个时令的菜,粗瓷大碗,满满地上。
酒是村里自酿的,浑浊,却烈。
赵老六,张婶家的,刘家的亲戚,张乡老坐了上席...
连镇上开铺子的刘老三,都赶回来了。
酒过三巡,话就热了。
“老罗家,算是缓过来了!”
赵老六抹了把嘴上的油:
“前两年啥光景?塌了牛,断了粮...我都替他家愁。”
“谁说不是。”
张婶接话,手里还择着下一锅的菜:
“如今川子成了家,媳妇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姑娘。
影子又考进了县学...这日子,眼见着起来了!”
“影子那可是御兽师!”
刘老三放下酒碗,他儿子考过两回县学,都没过半年考核,如今在镇里帮他看铺子...
说起这个,他既是感慨,又是实打实的佩服:
“你们不懂,我打听过。
御兽师只要毕了业,那出路,比普通的活计,抢手十倍!”
“哦?能抢手到啥样?“
“我跟你们说...”
刘老三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门道:
“县城宋家,晓得吧?四大家族!他们商队招御兽师,一年...五十两!”
“嘶......”
满桌倒吸凉气。
“五十两?!”
刘老三重重点头:
“五十两!我那铺子,起早贪黑,一年落个十两就烧高香了...五十两,抵我五年!”
“抵你五年?“
赵老六一拍大腿:
“我鼓捣地里那点东西,一年三四两...抵我十年还挂零!”
“我的天爷......”
张婶的手停在菜上,半天,喃喃:
“影子往后,一年,挣咱们十年的钱......”
“不过...”
刘老三又摆摆手,显出他见多识广的持重:
“话说回来,宋家的御兽师,是有要求的。
兽得好,人得能打...
影子那个,听说契的是只蚂蚁?
那...不一定够得上。”
“够不上也不怕!”
赵老六酒劲上来了,嗓门大:
“我听镇上人说,哪怕当个最基础的临时护卫,一年也能挣二十两!
二十两,啥概念?!”
“这个家,是真正儿地,红火起来了...”
张乡老捋着胡子,慢慢地,感慨了一句:
“川子十二岁下地,长庚把腰弯了半辈子...”
“这爷俩,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如今看来...”
“值了。”
满桌的人,都点头。
真心实意地点头。
而主桌上,罗影端着碗,安静地听着。
袖口的潜鳞纹,垂在桌沿下。
怀里,还贴身揣着昨天宋家送上门的,八十两。
他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今天是大哥大喜的日子。
席间,刘老二喝得脸红,凑到自家老爷子旁边,借着酒劲,又开始嘀咕。
声音压着,却压不住:
“爹...我还是那句话。”
“当初,若能应了柳家多好。”
“那可是四大家族啊......柳家!
哪怕...哪怕那小子是个傻的,进了那个门,英子这辈子吃穿不愁...”
他抬起下巴,朝院里那八张高矮不齐的桌子,呶了呶:
“要是嫁柳家...”
“肯定不是这么个排场。
人家接亲,那是八抬的轿,吹打的班子摆二里地......”
“住嘴!”
刘瘸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瞪了儿子一眼。
老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当爹的分量:
“排场?排场能过日子?“
“你闺女嫁的是川子这个人!是罗家这一门的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