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空了。
只有那杆旱烟搁在旧凳上,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罗长庚回席前,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堂屋。
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孩他娘。”
“你瞅见没。”
“娃们......都成了。”
第176章 我该到场
傍晚,暮色四合。
喜宴过了正席,进入酒酣饭饱的松散时分。
院里挂起了灯笼。
张婶几个妇人张罗的,一盏一盏,红光映着满院的人。
乡亲们喝高了,划拳声一浪一浪。
娃娃们绕着桌子追跑,笑闹声尖尖的。
灶间里,碗筷磕碰,热水泼地,滋啦一声腾起白汽...
烟火气,稠得化不开。
院角一桌,柳三老爷、宋铺头、周家大长老几人,酒过三巡,谈兴渐低,话题却渐深。
周家大长老呷着酒,慢悠悠的旧事重提:
“今日这席上......四缺一啊。”
宋铺头接话:
“吴家没来。”
柳三老爷放下杯,声音压得更低:
“那只蚁,五令淬体。二阶的门,对它是敞着的。”
“这样的人家......府学,怕是也拦不住他。”
周家大长老摇了摇头,语带感慨:
“都说吴家的眼,满县最毒...”
“这一回,怕是看走眼了。”
......
院门外,一群娃娃在追跑。
石头玩得满头汗,新衣裳的前襟都扯开了。
他追着芦花绕过老槐树,忽然,脚边的草窝里,有个东西绊了他一下。
他低头。
草窝里,躺着个果子。
圆滚滚,黄澄澄,果皮底下,像是有一层淡淡的暖光,缓缓地流。
石头捡起来,在衣裳上蹭了蹭。
真好看。
他咽了口唾沫,又不敢咬...
今天是爹娘成亲的日子,他捡到的最好看的东西,不能自己吃。
娃把果子揣进怀里,颠颠地跑回院里,人缝里钻过去,献宝似的,塞进罗川手里:
“爹!你看!树底下捡的!”
“给你和娘的!”
罗川笑着接过来。
笑容,僵在了脸上。
......
院角那一桌,最先变了脸色。
柳三老爷的目光,第一时间钉在那枚果子上,霍然起身...又硬生生,把自己按了回去。
失态。
不合适。
可宋铺头没按住。
他失声出口,声音不大,却让半个院子,静了下来:
“参......参果?!”
“什么果?”
“参果!”
宋铺头盯着果子,一字一顿:
“运系至宝!服之万事顺遂...学艺,进阶,避祸,无往不利!”
“这东西,有价无市!多少人捧着几百两银子,求都求不到一枚!”
满院的划拳声,笑闹声,一层一层,静了下去。
乡亲们目瞪口呆。
树底下捡的?
值几百两?!
赵老六手里的酒碗端在半空,忘了放下,酒顺着碗沿滴在裤子上,他都没觉出来。
周家大长老望着石头,由衷地感慨:
“这娃娃......”
“好运道,好福气啊!”
满院哗然。
可是...
识货的那几家,震动过后,心思都转过了同一个弯。
参果,是参果猴头上结的。
整个黑土县,只有一只参果猴。
在吴家。
晶大人。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就这么捡到”?
树底下。
老槐树。
喜宴的日子。
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这不是捡的。
这是有人,趁着夜色,放在那的。
柳三老爷,宋铺头,周家大长老...几双眼睛在半空一碰。
又各自,移开。
谁也没说话。
看破。
不说破。
而满院的震动与议论,罗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捧着那枚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见过参果。
阿晶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
那时候阿晶头上结的,还只是寻常的玉果,十文钱一枚...
他从两岁吃到十二岁,吃了整整十年。
可这枚果,捧在手里...
那股淡淡的、暖融融的甜香,从果皮底下,一丝一丝地透出来。
和记忆里。
一模,一样。
小时候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阿晶蹲在床头,摘下头上的果子,一点一点掰碎了喂他。
果肉的甜混着那股暖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就退了半分...
他骑在阿晶背上去镇里赶集,土路颠得他咯咯直笑,阿晶头上的果香,一路飘...
十几年了。
这股香。
他闭着眼,都认得。
罗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一个二十四岁的汉子。
今天拜堂,没哭。
敬酒,没哭。
爹让他去陪媳妇,他鼻子酸了酸,也忍住了...
此刻,捧着一枚果子,当着满院的宾客,眼泪砸在果皮上。
一颗。
接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