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彻底静了。
乡亲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新郎官捧着个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怎么就哭了。
阿英走过来。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隐约知道那段旧事。
石头吓住了,仰着小脸,小声问:
“爹......果子不好吃吗?”
罗川摇头。
他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着娃的头顶。
半天,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好吃。”
“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果。”
然后,他抹了把脸。
没有说什么。
没有冲出院门去追,去找,去喊。
他只是把那枚果,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压了压,又隔着衣裳按了按...
像揣着一件,不能叫第二个人碰的东西。
十二年前,他站在院里,红着眼说,饿死都不会去找他。
十二年后,他把他的果,贴着心口,揣好了。
......
人群边缘,罗影安安静静地,从头看到尾。
满院的人里,只有他一个,知道另一件事。
吴府,后园。
缘尽两清。
莫要再来。
那日的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阿晶要与罗家断绝关系...
可断了关系的人,为何会在大哥成亲的夜里,把一枚有价无市的参果,悄悄放在老槐树下?
罗影垂下眼。
有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横在心口。
这件事,不对。
......
稻花村外,远山,崖顶。
夜风,冷月。
山下,罗家小院的红灯笼,只剩豆大的一点光。
一道枯瘦的身影,蹲在崖边的老石上,一动不动,望着那点红光。
阿晶。
它的金瞳里,映着那点小小的,暖暖的红。
川子,成亲了。
它看着长大的娃。
两岁就骑在它背上的娃。
发着烧,攥着它的毛,迷迷糊糊喊着要果果的娃...
成亲了。
这样的日子。
它怎么可能,不到场?
它来了。
翻了两座山,蹲在这块石头上,蹲了整整一天。
看着接亲的骡车出门,看着红衣裳的新娘进院,看着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娃,把它的果,捡起来,跑进院去...
可它,只能蹲在这座山上。
连院门。
都进不去。
阿晶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崖石上。
它抬起爪子,胡乱抹了一把。
又抹一把。
抹不干净。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命大人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夜风吹动她的银灰长毛,月光下,像一层流动的霜。
她望着阿晶的背影,声音有些冷:
“果,送到了。人,也看到了。”
“该走了。”
阿晶没有动。
命大人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别忘了...你第一个请求,求我的时候......”
“你答应过的。”
阿晶的身躯,微微一僵。
良久。
它点了点头。
“......走吧。”
它哑声说。
命大人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走上前,抬起爪,替它擦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
声音,也难得地,软了下来:
“川子成亲了。影子......也出息了。”
“都好好的。”
她望了一眼山下那点红光,替它,也像是替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各家......有各家的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的山脊上。
山下。
罗家小院的灯笼。
还亮着。
第177章 立族根基
翌日,晌午。
罗家小院,日头正好。
新媳妇阿英接了灶间的活,锅铲翻动,饭香混着柴火气,从灶间飘出来。
她系着张婶送的新围裙,手脚麻利,像在这个灶台前忙了半辈子。
石头满院追着芦花和点子跑,鸡飞狗跳,被阿英探头喊了一嗓子,才消停半刻。
罗长庚蹲在檐下抽烟,看院里晒的被褥。
昨夜的红灯笼,还挂着。
没舍得摘。
牛棚里,老黑把头搁在栅栏上,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堂屋桌上,摊着昨日的贺礼账。
罗长庚拿烟杆拨拉着那摞银票,拨一下,看一眼,手有些抖。
柳家二十两。宋家二十两。周家二十两。
王家,一百两。
一百六十两。
老人抽了口烟,半晌,喃喃了一句:
“种一辈子地......刨去嚼用,一年落三四两。”
这一桌银票。
是他和罗川,两辈子刨土的钱。
罗川把银票拢齐,码成一摞,推到罗影面前:
“影子,收着。”
阿英在旁帮腔,话说得实在:
“柳家宋家周家,哪个是看我们的面子?礼单上写的是贺喜,心里记的是你的名字。”
“这是拖了你的人情...钱,就该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