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川点头。
可他还没完。
他顿了顿,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那枚参果。
放在了银票上头。
“还有这个。”
屋里,静了一瞬。
昨夜,这个汉子捧着这枚果,当着满院宾客掉眼泪,揣进怀里贴身藏好,像藏着一件不能叫第二个人碰的东西...
今天,他拿出来了。
“昨儿宋铺头他们说了,这果...对你们御兽师,是天大的宝贝。
学艺,进阶,无往不利。”
“你如今正是要进阶、要考府学的时候。”
“拿着。”
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是在递一个馒头。
可他放下果子之后,那只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才收回去。
罗影没碰银票。
也没碰果。
他先拿起了那枚参果,托在掌心,看了看...
然后,轻轻放回罗川手里。
把大哥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上去。
“哥。”
“这果,我不能要。”
罗川急了:
“你...”
“你听我说。”
罗影摇头,声音很轻,理却很硬:
“这果,是放在老槐树下的。是石头捡的。石头捡了,说,给爹和娘的。”
“银票,是人家送进院,递到手,红纸写着贺喜...那是给罗家的。”
“可这枚果,没递到任何人手里。”
“它就搁在那。”
“搁在你成亲的日子。搁在你打小爬惯了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罗影望着大哥,一字一句:
“哥,这是给你的。”
“这是......”
“它,给你的贺礼。”
“它”字出口。
满屋,静了。
没人说那个名字。
阿英垂下眼,手指绞着围裙角。
檐下,罗长庚的烟,停了。
罗川捏着那枚果,喉结滚了滚,别过头去,半天没说话。
罗影补了最后一句:
“我是御兽师,这果对我有大用...这话不假。”
“可有的东西,不看用处。”
“这果吃不吃,什么时候吃,留不留着...都由你。”
“它只能,是你的。”
而心底最深处,还有一句,他没说。
吴府那日,缘尽两清,莫要再来...
可断了的人,不会翻山越岭,把果放在老槐树下。
这件事,不对。
在查清楚之前...
阿晶的心意落在哪儿,就该待在哪儿。
说完这些后,罗影才把那摞银票,原样推了回去。
“至于钱...哥,那我也算笔账。”
“嫂子方才说,人情记的是我的名字,钱该归我。”
“那我往上倒一倒。”
“我能读蒙学,是因为你八年前退了亲,把彩礼钱,留给了我。”
阿英的手,轻轻一颤。
檐下,罗长庚捏着烟锅,烟丝烧到了头,他没察觉。
老人的眼皮,极轻地,垂了一下。
“我十四年没干过一天重活,是因为你十二岁就下了地,把我的那份,全抢过去干了。”
“我能坐在县学里......是这个家,一根牛角,一副肩膀,一门亲事,一样一样,垫出来的。”
“照嫂子的算法...”
罗影环视一圈,平平静静:
“我今天的每一分人情,往上倒,全是你们的。”
“罗家不分彼此。”
“这钱,是罗家的。”
满屋,静了。
罗川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钱是罗家的,那就说说,怎么用。”
罗影把银票摊开,一笔一笔地划:
“第一笔,石头读蒙学。束脩,笔墨,三年的嚼用...留足了。”
正巧石头追着点子跑过门口,被阿英一把拉住:
“快,谢谢小叔!”
娃懵懵懂懂,依样画葫芦,拱手作了个揖:
“谢谢小叔!”
作完,挣开娘的手,又追鸡去了。
罗川望着儿子的背影,喉头,动了动。
流落在外八年的娃。
往后,是要念书的人了。
“第二笔...”
罗影收回目光,看着罗川,一字一字:
“哥。”
“你去读县学。”
“两个多月后,新一期招生。”
罗川愣了半晌。
随即,他慌忙笑了,笑得直摆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紧盖住:
“胡闹!胡闹......”
“我都二十四了,孩子都八岁了,跟一帮十三四的娃娃坐一个学堂?“
“再说我连蒙学都没读完...去了,也是给你丢人。”
“庄稼人,认得几个字,会使唤牛,够了。”
嘴上说着“够了”。
桌沿底下,那只手,却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
他喜欢御兽。
打小,就喜欢。
小时候骑在阿晶背上,他搂着那毛茸茸的脖子说,阿晶,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御兽师,我让你变得天下最厉害...
后来,娘走了。
阿晶,也走了。
他十二岁下地,蒙学读了一半,不读了。
不是不想读...是家里太穷了。
这些年,他给老黑拌料,给芦花点子扫棚。
村里谁家的牲口病了,都来寻他搭把手。
他跟牲口亲,牲口也跟他亲,连张乡老家那只眼高于顶的镇宅猫,见了他都肯让他摸两把...
他不是不渴望。
是早就把这份渴望,连着那半本蒙学书,一起压进了箱底。
一把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