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入阶马驹
脚行后院。
一方小院,青砖缝里长着草。
墙根码着一排修马蹄的旧工具,锉刀、蹄剪、掌钳,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还在用的,不是摆设。
院当中一棵老枣树,枝叶亭亭,树下一张矮桌,两只粗陶碗,茶已经沏好了,还冒着热气。
后院深处,隐隐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树下坐着一位老人。
七十开外,背有些驼,一看就是赶了半辈子车压出来的。
手大,指节粗,虎口全是老茧。
身上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一家脚行的东家,穿得比门口的伙计还素。
可那双眼睛,浑而不浊。
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罗影站在院门口,心里微微一动。
雪窝子。
毡靴。
冯教习赠牌那日讲过的旧事,一下子对上了...
眼前这位,就是当年那个把自己脚上的毡靴脱下来、塞给雪地里穷学生的老把式。
“罗师父,这位便是我们老会长。”
陈管事躬身引见,随即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院门。
老人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老头子夏渊。赶了一辈子车,开了半辈子脚行。”
“叫我夏老头就成。”
罗影没有立刻坐。
他先朝老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罗影。”
“冯教习给我令牌那日,讲过一双毡靴的事。”
他直起身,望着老人:
“原来,是您。”
夏渊端碗的手,停了半停。
随即,老人笑了,摆摆手:
“老冯这个人......自己的好事不提,倒把老头子这点陈芝麻,到处念叨。”
“坐下说,坐下说。”
......
茶是粗茶,酽,烫。
夏渊端详了罗影片刻,缓缓开口:
“满县城都在说你那只蚁,说得神乎其神。”
“老头子不懂兽,不问那些。”
“老头子只问一句...牌,用了小半年,今日出息了,怎么想起来专程送还?”
罗影答得实在:
“书院有了住处,用不上了。”
“留在手里,是死物。”
“还回来,冯教习往后再遇上摸黑赶路的学生......也好有得给。”
夏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
“好。”
他呷了口茶,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
“方才你进门,把马拴在了槽边...还给它添了半瓢水。”
罗影一怔。
他添水的时候,院门还关着,老人根本看不见...
夏渊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拿下巴指了指墙根:
“墙上有缝。”
“老头子看人,就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
“这行当里,租马的人成千上万。用完了把缰绳一丢的,十个里头,九个。”
“记得给马添水的...”
老人顿了顿:
“都是把牲口当命看的人。”
“老头子赶了一辈子车,就服这样的人。”
......
夏渊从怀里摸出一面令牌。
正是罗影还回来的那面...却又不一样了。
枣木的牌面上,那匹奔马的四蹄下,新烙了一圈云纹,烙痕还带着新鲜的焦色...是方才这一会儿工夫,现烙的。
“牌,老头子收下了。”
“可这面,你得拿回去。”
罗影正要推辞,夏渊摆手,先把话说完:
“不一样了。”
“原先那面,用的是寻常的追风驹。”
“这面加了纹的...”
他朝后院马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用的,是那七匹。”
罗影顺着望过去。
后院最深处,一座独立的马厩,厩门比别处的高出一头。
七匹通体如缎的追风驹,静静立在厩中,颈间鬃毛,隐隐泛着风纹的流光...
入阶的追风驹。
整个骏马脚行,攒了三十年,拢共七匹。
平日里不租...那是给县尊衙门送急件、给府城贵人递要信时,才舍得用的镇行之宝。
“寻常追风驹,稻花村到县城,两刻钟。”
“这七匹...”
“一盏茶的功夫。”
罗影握着那面加了云纹的牌,心里,掠过一个画面。
两年前,爹揣着两百文,对着一匹寻常的追风驹,恭恭敬敬地作揖,拜托它护儿子一程...
如今,脚行的镇行之宝,随他取用。
一盏茶的功夫。
以后回家,吃口热饭,都赶得上了。
在沉默很久后...
罗影捧着牌,缓缓开口:
“夏老。”
“这太重了。我已经受过冯教习一回,如今再受您一回,这账...”
“账?”
夏渊打断了他。
老人端起粗陶碗,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娃,你这个'账'字,用错了。”
“老头子当年把毡靴塞给那个雪窝子里的穷学生,不是放债。”
“老冯把令牌给你,也不是放债。”
“薪火相传这四个字...”
他把茶碗搁下,一字一字:
“传的不是账。不用还。”
“传的是这么个理儿...你从泥里爬出去了,回头看见还有人在泥里,力所能及,拉一把。”
“拉谁,拉几个,怎么拉...各凭本心,各凭本事。”
“不冲着谁还。”
“也不图谁记着。”
罗影握着茶碗,静静听着。
“这话,不是老头子空口说的。”
夏渊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眯起来,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面令牌。第二面那个娃,就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