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娃姓程。”
“比你还苦...你好歹有个家,他连家都没有。爹娘死得早,讨饭讨到县城,冬天,睡桥洞。”
“老冯把令牌给他那年,他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骑马都骑不稳,我们伙计驮着他,走了半年。”
“半年后能自己骑了,他头一件事,是给驮过他的那匹马,湿手巾擦了一遍鬃毛。”
老人说到这,笑了,那笑里全是念叨自家娃的絮叨:
“后来他出息了。进了书院最金贵的那个班。”
“你猜,他做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罗影摇头。
“他回了一趟桥洞。”
“把桥洞底下几个讨饭的娃,一个一个,领去认了字。
又在书院里开了个班,什么人都教,不收一文钱。”
“有人笑他傻...金贵身子,倒贴功夫。”
“他不辩。”
夏渊说到这,从矮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双旧毡靴的靴样子。
纸剪的,边都磨毛了,纸色黄得发脆。
“这是那年冬天,程娃子照着老头子脚上的靴子,剪的样子。”
“他说,等他有钱了,要给桥洞里的娃,一人做一双。”
“后来,他真做了。”
“做了十几双。桥洞里的娃,一人一双。”
老人摩挲着那张磨毛了边的纸样,声音放得很轻:
“他不知道老冯那双靴子的来历...老冯,没跟他说过。”
“可你瞧...”
“这理儿,传到了。”
“如今...”
夏渊抬起眼,望着罗影:
“你这第三面,也是如此。”
“你今日专程来还牌,说要留给下一个摸黑赶路的学生...”
“娃。”
“你已经在传了。”
“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罗影捧着那面牌,沉默了很久。
冯教习的令牌。
李子诚的干粮。
王健的三十两。
程师兄的答疑。
谭师兄的奇材令。
庞师兄槐树下的一下午......
他从前把这些,一笔一笔,全记成账。
记着,惦着,想着日后连本带利地还...
可今日,老人一句话,把他的账本,掀了。
不是账。
是火。
从一双毡靴,传到三面令牌,传到桥洞里的十几双新靴,传到他罗影手上...
接了火的人,不用还火。
把火,传下去。
就是了。
这一回,罗影没有再推。
他站起身,郑重地,将那面加了云纹的令牌,双手接过,收进怀里。
然后,朝老人,深深一揖:
“夏老。”
“这火,我接了。”
....
茶过三巡,罗影起身告辞。
夏渊没送,只坐在枣树下,朝他摆了摆手。
走到院门口,罗影的脚步,顿了顿。
在走前,他还是回过头,问出了心里搁了一路的那个问题:
“夏老......三面令牌。”
“第二面,是程师兄。第三面,是我。”
“那......第一面呢?”
院子里,静了。
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夏渊坐在树下,端着那只粗陶碗,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还念叨自家娃一般絮絮的老人,忽然就沉默了下去...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深了几分。
一片枣叶,打着旋,落进他的茶碗里。
老人没有捞。
就那么端着,望着碗里的叶子,望了半晌。
良久。
他轻声道:
“那是老冯......”
“不愿提及的痛。”
第180章 熄灭的火
枣树下,风停了。
罗影问出那句话之后,院子里静了很久。
夏渊端着粗陶碗,碗里的茶凉透了,他也没喝。
他先是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话头挥走。
可抬眼,看了看罗影...
看了很久。
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
“这事,老冯烂在肚子里六年,不肯说。”
“可老头子今日,想讲给你听。”
“不为揭老冯的疤...”
“是想让你知道,这火......不光会传。”
“还会灭。”
......
“十几年前。老冯在县学教了半辈子书,遇上一个学生。”
“也是泥地里出来的...比你,还苦三分。”
“爹是个瘸子,娘走得早。
他背着一筐红薯来交束脩,红薯底下压着的铜板,数了三遍,都不够数。”
夏渊的声音,慢慢的,像在翻一本压了多年的旧册子:
“那娃,聪明。”
“过目不忘。教习讲一遍的东西,他能举一反三,讲出三遍来。”
“也刻苦。天不亮摸黑赶路,膝盖磕破了,抓把草木灰糊上,接着走...”
罗影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摸黑赶路。
膝盖磕破。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还善。”
夏渊继续道:
“他对御兽,极好。自己的兽,是一只青背獾,脱凡级,资质平平...他省下口粮喂它,给它梳毛。同窗的兽病了,他熬夜帮着照料...”
“县学上下,谁不夸一句,这孩子,心善。”
“老冯把第一面令牌,给了他。”
“那面牌,是老头子我亲手烙的头一面。”
“老哥俩在这院里喝酒,老头子我啊,当时说,这娃,像你。”
“老冯摆手,笑得满脸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