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
“他比我强。”
夏渊说到这,停了停,给自己续了半碗凉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老冯待他,比待亲儿子还上心。”
“束脩,老冯垫过。冬衣,老冯置过。他参加府学大考那天,老冯高兴得在我这院里,喝趴下了...”
“蒙学几年,县学几年,府学备考。前前后后...”
“老冯在他身上,倾了七年的心血。”
“六年前。”
“他毕业那一届的,府学大考。”
“第三道大题,是道生存题。”
“主考放的题目,是连人带兽,投入一座寒髓秘境。冰原绝地,七日。境中弥漫着蚀骨寒瘴,无药可解...”
“评分,只有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活着走出来,为过。”
“带着境中暖玉髓兽的髓玉走出来,为优...玉的成色越足,分数越高。”
夏渊抬眼,看着罗影:
“娃,你是考过大考的人,你该懂。”
“髓兽稀少狡猾,多藏绝险之地。七日之内能猎到髓玉的,十中无一...”
“绝大多数考生的实情是,猎玉无望,只能人兽相拥,以御兽的兽血温养,苦熬七日,求一个'过'字。”
“这道题,规矩就摆在那...要高分,拿玉来。”
“怎么拿的...”
“题面上,没写。”
罗影的心,轻轻沉了一分。
他想起了叶院长那三条规则。
想起了金教习那句...他想筛的东西,从不写在题面上。
原来,府学的题,也是一样。
只是筛出来的东西...
未必一样。
“头四天,他和他那只青背獾,跟旁人一样。人兽相拥,抱团取暖,熬。”
“獾把肚皮贴着他的胸口,拿自己的兽血,给他焐了四天。”
“第五天,起了变故。”
“一头暖玉髓兽,出现在了附近。”
“可它藏身的冰缝,绝险。人,钻不进去...只有獾这样的穴居兽,能进。”
“而冰缝深处,寒瘴浓得化不开。獾进去,取得到髓玉...”
“但十成十,要被寒瘴蚀了根骨。出来,也是废了。”
“活不过半年。”
院子里,枣叶沙沙。
“满秘境的考生,撞上这等机会的,不止他一个。”
“旁人怎么做的?”
“一些心狠的,自己兽培养的不够高,只能望玉兴叹。”
“而一些和他一样,属于佼佼者的,兽基本都是稀有级入阶的...”
“他们看了一眼冰缝,摇摇头,抱着自己的兽,走了...玉再好,兽的命换的,不换。”
“可他,不一样。”
“他算了一笔账。”
夏渊的声音,平了下来。
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
“髓玉在手,该题甲等。三道综合,必入前十。前十...仕途通天。”
“一只资质平平的青背獾...入了府学,随时可换更好的兽。”
“这是沉没的本钱。”
“他蹲下来,像过去几年里的每一天那样,温温柔柔地,给獾顺了顺毛。”
“然后,指着冰缝,下了令。”
“獾,信他。”
“獾什么都肯给他。”
“獾,钻了进去。”
夏渊讲到这,声音哑了:
“那獾把髓玉顶出冰缝的时候,半边身子的毛,都蚀白了。”
“它把玉推到他脚边...”
“尾巴,还在摇。”
“它当自己...”
“立了大功。”
罗影垂着眼。
手背上,袖口里,传来极轻的一颤。
小玄醒了。
它没出声,只是从袖口探出半截须,轻轻地,贴住了他的手腕。
罗影翻过手,用指腹,按住了那截须。
“他抱着玉,熬过了后两天。”
“出秘境那日,满境考生,取得髓玉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手里那枚,成色最足...”
“那道题,他是头名。”
“三道综合,府学前十。”
“事情传开,是在放榜之后。”
“同届的考生里,有人认得那只獾。当年在府学备考的学舍里,那獾给半个学舍的人,暖过被窝...”
“有人看不过去,当众质问他,你的獾呢?”
“你猜,他怎么答?”
夏渊望着罗影,一字一句,把那段答话,原样搬了出来:
“他说,考题写得清楚,取玉者优。我取了玉。”
“诸位守着自己的兽熬了七日,得了个'过'字,那是诸位的选法。我不曾笑话过谁。”
“獾是我的兽。我养它几年,喂它,暖它,护它...为的不就是关键时刻,它能替我出力吗?”
“它替我取了玉,我记它的好。它废了,我养它到死,不曾亏待。”
“这笔账,两清。”
“诸位...在恼什么?”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没有恼羞。
没有遮掩。
那个人,是真的这么想的。
甚至带着一点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众人在愤怒什么。
“娃,你听明白没有。”
夏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的,句句在理。”
“考题没禁。规矩没犯。玉是他的兽取的,兽是他自己的兽...”
“主考,挑不出他的错。学籍簿上记的,是头名。”
“能恼他的,只有人心。”
“可人心......”
“在规矩面前,不作数。”
对人好,是手段。
对兽好,是本钱。
善名在外,是账面...
每一分善意,都是放出去的债;每一个受过他好的人和兽,都是他账上的一笔,可用之资。
宁我负天下人。
不叫天下人,负我。
“那獾,他确实养到了死。”
夏渊补了最后一刀,轻描淡写:
“半年。好吃好喝。”
“死的时候...”
“还朝着他住的方向,摇了摇尾巴。”
......
“老冯听闻,连夜赶去了府城。”
“见了面,就问了他一句话...”
“獾陪你睡了几年的柴房,你下令的时候,手,抖过没有?”
“他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