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实实地答...”
“没有。”
“然后他说,先生,您教我从泥里往外爬。我爬出来了。”
“您给我的牌,还您。”
“账,清了。”
“他把那面令牌,端端正正,还了回来。”
夏渊望着枣树的影子,慢慢地道:
“老冯的痛,痛在三层。”
“头一层,看走眼。他自诩识人,把自己的影子投在那娃身上,倾了七年心血...结果养出来的,是一把最锋利的算盘。”
“第二层,说不出口。
那人做的每件事,规矩上挑不出错。
题没违,兽是他的,獾也'养到了死'...
世道的规矩,治不了他。老冯的道理,在他的账本面前,无处下嘴。”
“第三层...”
老人顿了很久。
“也是最深的一层。”
“老冯后来,跟我说过一句醉话。”
“他说...他不是学坏了。”
“他从进县学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的人。”
“摸黑赶路,是真的。善待同窗,是真的。疼那只獾......在他的账上,也是真的。”
“我教了他七年...”
“我教的每一样东西。”
“都成了他的爪牙。”
“这,才是我不敢再提他的缘故。”
夏渊说完,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拉开矮桌的抽屉。
那张纸剪的靴样子底下,压着一面枣木令牌。
牌面上的奔马,烙痕都还清晰。
六年了。
退回来的牌,他没销,也没再送出去过。
“老冯不肯拿回去,老头子,也送不出手。”
“就在这压着。”
“压着...”
“提个醒。”
罗影望着那面牌。
同样的枣木。
同样的奔马。
和他怀里那面加了云纹的,出自同一双手...
一面,在怀里,焐着。
一面,在抽屉里,压着。
院子里,日头偏西了。
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爬过了半面墙。
罗影沉默了很久。
最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夏老。”
“他叫什么名字?”
夏渊望着枣树的影子。
浑浊的眼睛里,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
他轻声道:
“他叫...”
“陆昭远。”
第181章 所谓榜样
枣树下。
陆昭远三个字落地之后,院子里静了很久。
罗影坐在那,一动不动。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
入学这大半年,他听过多少次...
蒙学班的教习拍着讲台激励新生,六年前,咱们书院出过一位府学前十!
食舍里,老生们扒着饭闲谈,陆师兄当年,也是天不亮摸黑赶路,膝盖磕破了糊把草木灰,接着走...
泥地里出来的娃,照样考进府学前十...陆昭远,就是榜样!
来福的第七任主人...便是陆昭远,他对来福照顾的无微不至...
陆昭远亦曾经上交过稀有级御兽的进化路线...因此成的亲传弟子。
书院的荣誉墙上,这个名字,刻在最显眼的位置。
罗影去看过。
刚入学那阵,他专程绕过去看的。
石刻的字,描了金,风吹日晒,金色淡了,笔画还是深的。
他站在墙前,仰头看了很久,心里默默记下...泥腿子,也能走到那儿。
他一直以为,那是潜鳞书院的骄傲。
是他们这些穷学生心里,一盏照在前头的灯。
却没想到......
这盏灯的灯油。
是那只獾的命。
罗影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
他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人的品格。
陆昭远没偷,没抢,没害人性命。
规矩之内,凭本事考的前十。
连那只獾...他也“养到了死”。
世道,认这个。
府学的学籍簿认,满县城的荣誉墙认,一届一届拿他当榜样的教习们,也认。
可是。
罗影想起小玄伏在他手背上睡觉的样子。
须尖那点微光,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想起老黑把头搁在栅栏上,拿断角的疤,轻轻蹭他的手...
想起兽储库门口,那只不摇尾巴的狗,踱到他脚边一蹲,陪他看了一场夕阳...
他评判不了别人。
他只知道。
他,做不来。
让他指着冰缝,对小玄下那道令...
他宁可那个“过”字都不要,抱着小玄,走出秘境。
这不是对错。
这是两种人。
而沉默的最深处,罗影心里发沉的,还不是这个故事。
是那个人。
七年心血。
亲儿子一样的看待。
垫过的束脩,置过的冬衣,喝趴下的那一夜...
最后换回一句,账,清了。
和一面端端正正,退回来的牌。
罗影想起冯教习赠他令牌那日。
老人站在路边,看着他磕破的膝盖,讲起雪窝子里那双毡靴...
讲到动情处,眼睛里的光,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原来那双眼睛。
在六年前,被人生生浇熄过一回。
沉默了一会,罗影轻声开口:
“哪怕陆昭远取得了高分......”
“这也应当,不是冯教习希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