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什么,求我?”
……
她开出的条件,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谈一桩买卖。
“我救他。且此后,认下罗家。
我望命猴的名头压在那,来人便要掂量掂量。”
“作为交换...”
“你入吴家。做我的夫君。”
“从此,你是吴家的晶大人。不再是罗家的阿晶。”
“与罗家,断了往来。”
阿晶猛地抬头。
命大人不躲它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把道理说完:
“你当我是趁火打劫?”
“阿晶,你想想...
能让一只稀有级的兽,千里迢迢来杀一个刨土的凡人。你家那位夫人的来头,你我都不敢想。”
“你留在罗家,你头上这几枚果,护得住谁?你只是给这个家,再插一面招灾的幡。”
“你要护他们……“
“就只能远远地护。”
阿晶蹲在雪地里,没有答。
它回过头,望向稻花村的方向。
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它知道,那片黑里,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底下,川子在补一件旧棉袄,影子睡熟了,长庚爹坐在院里,望着天。
它望了很久。
很久。
然后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走了……川子他们的嚼用……“
“你的银子,都留下便是。”
命大人道:
“入了吴家,你的果,只会更值钱。你想接济,我不拦你。”
“但人,不能回去。”
雪落无声。
阿晶低下头。
额头抵着冰冷的雪,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里被抽走了。
“……好。”
“我求你。”
“救长庚爹。”
……
第三夜,细雪。
罗家满院熄灯。
罗长庚睡得很沉。白日里翻了一整天的地,鼾声隔着窗户纸,都听得见。
院外的雪地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青衣,纤尘不染。
雪落在他肩上,落不住,滑下去。
他站在这座矮趴趴的农家院外,像站在自家的廊下,看这院子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点嫌恶的倦怠。
像看一件,必须处理掉的脏东西。
他的肩头,伏着一只螳。
通体青黑,双臂收拢,如两柄入了鞘的刀。
裁骨刀螳。
稀有级,二阶。
放在府城,不过是做脏活的寻常配置。
落在黑土县,全县上下,无一兽,是它一合之敌。
青衣人望着窗纸后隐约的鼾声,低低地,自言自语:
“姑奶奶也是糊涂……死遁瞒得过族里,瞒不过我。”
“跟一个刨土的,生了两个崽。”
“传出去,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抬了抬下巴,对肩头的螳,像吩咐裁一匹布:
“那个男人。腰斩。做成兽祸的样子。”
“崽,先留着。族里还没议定。”
刃螳无声掠出。
快得,连雪片都没有惊动。
千钧一发...
一道银灰的影子,落在了屋脊上。
命大人不接刀,也不挡刀。
她金瞳大亮,双爪虚虚托起,像捧起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移。”
天地之间,无声地“错”了半寸。
那一刀,斩落的位置没变,力道没变,可刀锋底下的“命”,被挪开了。
斩势穿窗而入的刹那,“断”,化成了“损”!
屋里,熟睡的罗长庚闷哼一声,蜷了起来。
腰上,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横着烙过。
鼾声停了片刻。
又响了起来。
他睡着,挨过了自己的死劫。
院外,青衣人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屋脊上那道银灰的身影:
“望命猴……吴家老祖宗?”
“这家人,与你何干?”
命大人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毛,慢条斯理:
“方才,无干。”
“如今,有干了。”
“回去告诉你们族里,这一家,我护了。”
“真闹大了,惊动朝廷……你家姑奶奶'死遁'的事,还瞒得住吗?”
青衣人盯了她很久。
收兽。
转身。
退入夜色。
走出十几步,他留下一句话,散在风雪里:
“猴。你护得了一时。”
雪地,重归寂静。
而院墙的暗影里...
阿晶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
它浑身抖成一团,四肢发软,一步,都没能动。
它十级的灵觉,救了这个家。
可它十级的战力,在方才那一合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份“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清楚,比不知道,还要疼。
……
翌日清晨。
罗长庚是被腰上的疼弄醒的。
他挣扎着起身,龇牙咧嘴,半天直不起腰:
“邪了门……许是前儿个扛谷子,闪着了。”
罗川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
从那天起,他把家里更重的活,全抢了过去。
从此,罗长庚落下了病根。
腰,再没直利索过。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昨夜,有一柄刀,离这个家,只差半寸。
他们只当,爹的腰,是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