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教习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人可选兽。”
“兽,亦可选人。”
“镜界隔的是人,隔不住兽的灵性。若有兽,隔着镜界认定了谁,主动破柜择主,此为'反选'。”
“反选之兽,不论先后,即刻成契。”
台下的新生们,听得似懂非懂。
倒是送子的家长堆里,有懂行的老人,压着嗓子念叨开了:
“反选……嘿,这条规矩,说了几十年喽。”
“可不是。年年讲,就没见真出过。”
“兽在柜里待得好好的,凭啥上赶着挑人?老头子送走三个儿子一个孙子,一回都没见着……”
“听说上一回出反选,还是二十年前……那位后来,啧,了不得哟。”
议论声窸窸窣窣。
罗川没往心里去。
他在心里盘算的是正事:待会儿进去,得挑只精神头好的。
毛色要顺,眼睛要亮,牙口要齐。
他伺候了半辈子牲口,看这个,比谁都准。
冯教习抬手一挥。
肩头的万镜蜃贝,贝壳缓缓张开...
“入堂!”
……
光影一晃。
罗川再一抬眼,四下里,静了。
方才还人挤人的几千号人,一个都不见了。
空旷的大堂里,只有他一个人,立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兽柜之间。
这就是镜界。
罗川咂了咂舌,心里头直发怵。
影子跟他讲过这个,说是五千人同堂,各在各的界里,互不相扰。
可真站进来,还是觉得神了。
他定了定神,搓了搓手,朝最近的一座兽柜走过去。
柜子里,一只土黄色的掘星鼠,正缩在角落里打盹。
罗川俯下身,凑近了,像相牲口一样,仔仔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那只打盹的鼠,忽然睁开了眼。
它愣愣地望着柜外的罗川。
鼻尖,急促地耸动了两下。
然后...
它疯了。
小小的身子猛地弹起来,整个扑在柜壁上。
两只前爪扒着,挠得咯吱作响,吱吱地叫,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把柜壁啃出一个洞来。
罗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咋、咋了这是……”
他还没站稳...
左边的兽柜里,“咚”的一声。
右边的兽柜里,“咚咚”两声。
罗川僵着脖子,缓缓转头...
目之所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千座兽柜里,一只只掘星鼠,全都醒了。
全都扑在了柜壁上。
几百上千只土黄色的小东西,隔着柜壁,齐刷刷地,朝着他一个人的方向,扒着,挠着,叫着!
吱吱的叫声汇成一片,整座镜界,嗡嗡作响。
像滚雷。
罗川傻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喃喃:
“俺……俺还没选呢……”
话音未落——
“咔嚓。”
离他最近的那座兽柜,柜门的木闩,被从里面生生顶断了。
一道土黄色的影子窜出来,“噌”地顺着他的裤腿爬上肩头,小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脖颈上拼命地蹭。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断闩之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而就在此刻...
罗川只觉得眼前的光影,猛地一晃。
“嗡!!!”
万镜蜃贝的镜界,破了。
罗川脚下一空,从镜界里,直直跌回了真实的初契堂。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肩头蹲着一只鼠,怀里抱着两只,裤腿上还挂着一只....
身后,十几只挣脱了兽柜的掘星鼠,正前赴后继地朝他扑过来。
而他的四周——
五千名新生的虚影,齐齐地看着他。
镜界之中,本该谁也看不见谁。
可反选破界的这一刹那,他连人带鼠,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整座初契堂,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道目光,钉在那个坐在地上、浑身挂满了鼠的汉子身上。
高台之上,冯教习霍然起身,肩头的万镜蜃贝,贝壳剧烈地开阖。
不知过了多久...
人群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变了调的嗓子,喊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
“反……反选!”
“这是反选啊!!”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出过反选的了?!”
免费番外:琅琊王氏立族前夜!倒写的王字!
换匾大典的前夜,王家老宅,东跨院的书房。
烛火哔剥。
王林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账。
集丰号的总账,三十年,记了整整四十七本。
这是最后一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他亲手记下的三笔账:
城南皮货,九十两。
漕上干股,八十两。
县学束脩,十四两。
三笔账的末尾,是他半年前,用朱笔批下的四个字——
血本无归。
王林望着那四个字,望了很久。
窗外,前院里人声未歇。
管事们连夜张罗着明日的大典,灯笼一串一串地挂起来,把窗纸映得透亮。
明天,县尊要来。
四大家族,都递了帖。
门口那块挂了三十年的“集丰号”,明天辰时,就要摘下来了。
换上去的那四个字,是他做了一辈子买卖,想都不敢想的四个字。
琅琊王氏。
……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里。
也是在这间书房。
他的儿子,那个被他骂作“棒槌”,逼着认输从商的儿子,深夜敲开了他的门。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一卷兽皮,轻轻搁在了他的案头。
“爹。”
“第三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