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罗影。
一堂课讲完,学子们各自摊开书册,自习。
程子训这才朝后排抬了抬下巴,笑:
“来了?”
“进来说。”
还是几个月前那个语气。
好像罗影只是个下学晚了,来补课的师弟。
罗影起身穿过课堂,心里那点滋味,落了定。
满屋的目光都变了。
只有这个人,没变。
还是这儿,舒服。
程子训引着罗影,进了里间。
里间还是老样子,一桌,两凳,满墙的旧书。
桌上摊着一摞学子的课业,朱笔的批注密密麻麻,一份份改到一半。
窗台上,卧着一只雀。
灰扑扑的羽毛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蒙尘的玉。
它眯着眼打盹,听见人进来,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阖上了。
信风雀。
兽市上五文钱三只的信风雀。
陪他睡了三年桥洞,又受了那一次引龙诀的雀。
程子训把课业往边上拢了拢,给他腾出半张桌:
“坐。”
“说吧,什么事。”
罗影也不绕。
“师兄,学生想求一门禁术。”
“提升御兽资质的禁术。”
程子训也不问缘由。
不问你要给哪只兽用,不问你一个刚拜师的亲传急着提资质做什么。
他只点了点头:
“有。”
“淬灵术。”
他从墙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手抄的旧册,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指给罗影看:
“洗淬御兽根骨,把血脉里积的杂质,一遍一遍,滤出去。”
“资质这东西,三分是天生的底子,七分是底子上蒙的尘。”
“兽活得越久,操劳越重,伤病越多,尘蒙得越厚。
多少兽,明明底子不差,鉴出来的资质却低了一档两档,就低在这层尘上。”
“淬灵术洗不了天。”
“但能把尘,擦干净。”
“擦干净了,兽的底子是什么成色,才见真章。”
罗影的心,微微一动。
老黑。
耕了十五年的地。
风里雨里,伤病劳损,塌过,断过角......
十五年的尘。
万兽衍策上那显现出的资质平平,鉴出来的,是蒙着十五年尘的老黑。
倘若...
擦干净了呢?
程子训合上册子,又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术不是拔苗。它只还原,不拔升。”
“底子擦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想在底子上再往上提档......
那是另一路的本事了。”
“可遇。”
“不可求。”
罗影垂下眼,心里的账无声地对上了。
另一路的本事。
断命。
先淬,后断。
淬灵术洗净底子,还原真实的成色。
断命再在真实的底子上,往上拔......
若不先淬,断命拔升的,是蒙着尘的假底子,拔上去也打了折扣。
三步棋的次序,就此钉死。
淬灵,断命,引龙诀。
罗影郑重起身,朝程子训一揖:
“师兄。”
“学生想用一门禁术,与您交换。
老师亲口指的路,禁术可换,两厢情愿。”
“老师传我的鉴膳术,目之所及,鉴食材于御兽的滋养利弊。
师兄班里学子众多,各家的兽,各家的膳......
这门术在子训班,用处不小。”
程子训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子训班没有'换'的规矩。”
他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
“你当年来听课。”
“交过一文钱吗?”
罗影没有坐下。
他站在桌前,坚持:
“那是听课。这是禁术。师兄,这不一样。”
“淬灵术是您压箱底的本事。学生白拿,心里过不去。”
“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这是学生的死理......师兄若不收,学生宁可,另想办法。”
程子训看着他。
也不恼。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朝窗台上那只打盹的雀,指了指。
“看见它没有。”
“我讨饭那几年,冬天睡桥洞。
有一年腊月,雪下了三天,我烧得说不出话。
是它天天飞出去,衔回来别人丢的饼渣,一口一口喂进我嘴里。”
“它图我什么?”
“我那时候,命都是别人的。”
他收回手,声音还是不急不缓:
“后来我进了书院。
冯教习的令牌,脚行伙计驮了我半年的马背,同窗匀给我的半件冬衣......
这一路,我全是白拿的。”
“我拿什么换过?”
“我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照给。”
程子训望着罗影,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这一刻很静:
“所以子训班开班那天,我就定了这条规矩。”
“我这儿的东西,不卖,不换。”
“只给。”
“你白拿了,将来遇上白拿你的人,照给。”
“这就是这间屋的账法。”
罗影站在桌前,喉头动了动。
他兜里,还揣着夏老那面加了云纹的令牌。
枣树底下,老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又浮了上来。
薪火相传,传的不是账。不用还。
你从泥里爬出去了,回头看见还有人在泥里,力所能及,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