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为什么'。”
这一讲,就是一个多时辰。
兽有虚实寒温之分。
同一张方子,喂虚兽是补,喂实兽是毒......
台下有人猛地坐直了,他家的两只兽,一直共用一张方子。
某味人人当宝的名贵主料,与常见的三种辅料同锅,三成的功效被配伍冲掉,白白糟蹋银子......
前排一个锦袍的世家子,听到这儿,握着笔的手,停了。
那味主料,正是他家方子上压轴的一味。
祖训里写着,此料千金不易。
他张了张嘴,想辩,可台上的道理一层一层铺下来,配伍,药性,相冲相合......
严丝合缝,辩无可辩。
他攥着笔,攥了半天。
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低下头,一笔一划,记了下来。
记完,又在那一条底下,重重画了一道线。
世家的骄傲,和求学的诚实,打了一架。
诚实赢了。
同样的方子,按兽的岁口,调三处,成色能翻一倍......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飞快地记,笔尖都在抖。
有人忘了记,就那么仰着头听,嘴巴微微张着。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这种学问,各家御兽宗族捂了几百年,传媳不传女,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如今有人站在台上,一文不收,掰开揉碎了,讲“为什么”。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自己在见证什么。
里间的门框边,程子训抱着臂,倚在那儿,从头听到尾。
他脸上带着笑。
心里,却翻着一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子训班开了三年。
三年里,这盏灯,是他一个人点的。
他讲课,他答疑,他把自己会的,一样一样往外掏......
有人劝过他,你掏空了自己,图什么。
他从来只笑笑。
灯是他点的。
可他一直不知道,这灯,传不传得下去。
今日,他知道了。
那个几个月前坐在最后一排、答疑排在队尾的少年,今日站上了他的讲台,把压箱底的本事,一文不收,往外讲。
程子训靠着门框,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抬手,在鼻梁上捏了一把。
值了。
这三年。
一堂课毕。
满屋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轰然而起。
没有喝彩,没有起哄。
一屋子眼界不低的亲传弟子,齐齐站起身,实实在在地鼓掌。
那种读书人对读书人的,最郑重的敬意。
程子训倚在门框上,也在拍。
拍得比谁都响。
王健坐在中排,跟着鼓掌,目光却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久久没动。
说实话,方才听到一半的时候,他心口是实实在在地,抽了一下。
商人的本能。
这一堂课的东西,若拿去卖......
单是那味配错的主料,点给任何一家,都值数十两往上。
若攒成一门传承,捂在手里,那更是能换族谱的本钱。
独门的学问,就是立族的本钱。
这个道理,满县城没人比他更懂。
可台上那个人,正把这样一门本钱,当着各家子弟的面,白白讲出去。
一文,不收。
王健的心口抽完那一下,慢慢地又平了。
平下去之后,浮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正因为他掂得出这份“白给”值多少钱...
他才掂得出,台上那个人,有多重。
王健低下头,摇着折扇,轻轻笑了。
李子诚没怎么鼓掌。
他的手抬起来,拍了两下,就停了。
因为看得出了神。
几个月前,他比王健早一个月进的子训班。
进来的头一天,他就想着影子了。
这样的课,影子听了,比谁都受用......
他去找人举荐,一回,两回,三回。
都没通过。
子训班的门不高,可举荐的规矩摆在那,他一个新入班的,人微言轻,作不了保。
他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却连是哪一环卡住了,都问不出来。
那一个月,他每回坐在这屋里听课,心里都不踏实。
好东西自己一个人受用着,像偷来的。
后来,王健来了。
王健一句话,那道帘,掀开了。
他记得罗影第一天进来的样子。
拣最后一排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程师兄讲什么,他记什么,一堂课记满了三页纸。
散课后两人分一块干粮,影子说,子诚,这课真好。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臊。
领进门的,不是他。
他跑了一个月,连门都没敲开......是他没本事。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影子底子好,多听听课,总能追上来的。
后来罗影入了阶。
他咬着牙说,你走前面,我加把劲追。
可今日他坐在台下,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他忽然发现,“追”这个字。
都说小了。
几个月前,他倾尽全力,都没能替这个人敲开一道门。
今日,这个人站在门里最亮的地方。
给满屋子当年他求都求不动的人......
讲课了。
李子诚坐在那,眼眶有点热。
臊过的那点旧事,此刻翻上来,竟不苦了。
反倒是暖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两柄孤舟,总将并肩同行。
此刻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改了一遍。
影子,你这条船,扬帆了。
我这条...也不能停。
掌声散去,学子们围着讲台,一层一层。
这些人,几个月前,是罗影仰着头看的人物。
各家的嫡系,各师门的传人。
那时他坐在最后一排,答疑排在队尾,前头随便一位回过头,他都要斟酌着,该不该开口,会不会失礼......
而此刻。
“罗师兄,我家兽的岁口,该怎么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