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师兄,那味配错的料,换成什么合适?”
一个锦袍的世家子,把祖传的方子一句一句背了出来,背完,躬身:
“罗师兄,请您给掌掌眼。”
罗师兄。
一声一声,喊得谦卑,喊得诚恳。
没人觉得别扭。
学问面前,先者为师......这满屋子眼界不低的人,比谁都懂这个理。
罗影一个一个,答得认真。
答到细处,他拿粉笔在板上画配伍的关系,一边画一边讲。
讲得口干了,不知是谁,悄悄把一碗温水,搁在了讲台角上。
油灯的光,照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照着他身上那件银线的亲传服制,也照着满屋子仰起来的,发亮的眼睛。
王健和李子诚立在人群外。
谁也没上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可却...
什么也都在里头了。
第187章 后继有人
讲完课,罗影没有多留。
学子们的问题答完,他与人群外的王健、李子诚遥遥一点头,掀帘走了。
他还有正事。
兽储库。
子训班的油灯,一盏一盏熄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顺着夜风飘远。
旧屋门口,程子训倚着门框,望着那道走远的背影。
久久,没有说话。
夜色里,那身银线服制的少年,越走越远,走进书院深处的灯火里去了。
脚步声轻响,秦峙走到了旁边。
“程师兄。”
“蜕龙班,该开课了。”
“院长说,预计下个月,便会选蜕龙班的人,去府学一趟。”
程子训微微点头。
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道背影。
他没有接秦峙的话,只是轻声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
“还有五十天,就是府学大考了。”
秦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望见了那个背影。
轻轻点了点头,平静道:
“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
“听说,书院已将他划进了下一代蜕龙班的名单里。”
程子训笑了笑。
“是吗。”
“那真好......”
他顿了顿,望着那背影彻底融进夜色,才把后半句,轻轻说了出来:
“等我走后......”
“子训班的这盏灯,也不会灭了。”
秦峙侧过头,看了程师兄一眼。
没有问“走”是什么意思。
大考在即,蜕龙班的大哥,是要去更远的地方的人了。
他只是顺着程子训的目光,又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夜风掀了掀那道半旧的布帘。
掀开,又落下。
今日那堂课,程子训站在里间门口,从头听到了尾。
一文不收。
倾囊而授。
进了这道帘,都一样......
这盏灯是怎么点的,那个少年比谁都清楚。
子训班的下一任掌灯人,程子训心里,已经有了名字。
而那个少年自己。
还不知道。
夜风又起。
程子训直起身,回屋,把学子们留下的课业一份份拢好,又把那盏最后的油灯,挑亮了些。
灯花爆了一声。
他就着灯,继续改课业。
朱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和外头的风声,混在一处。
......
罗影到兽储库时,夜色已深。
门口,那团熟悉的白黄相间的影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台阶上,占着白天晒了一天太阳、余温未散的那块地。
整个兽储库门口最舒服的一块砖。
是它的。
来福。
罗影没急着过去,先在院门口站了片刻。
正好,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进门,粗布衣裳,脚步匆匆。
来福眼皮都没抬。
片刻后,一位锦衣公子进门,环佩轻响。
来福腾地起身,尾巴摇成风车,殷勤地围着人家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锦衣公子失笑,赏了它半块肉干。
它叼着,心安理得地回台阶,继续躺。
又过了片刻,一个背着书箧的穷学生进门,衣裳洗得发白,脚步放得很轻,路过台阶时,还小心地绕了绕,怕吵着它。
来福掀起眼皮,看了看。
没起身,没摇尾巴。
但也没哼。
等那学生进了门,它把叼在嘴里的半块肉干,啃剩的那一小截,衔起来,轻轻搁在了台阶边上。
搁完,翻了个身,继续睡。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影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只狗。
势利是真势利。
可它的势利,欺富不欺穷。
他走近,来福耳朵动了动,眼睛都没睁。
“......是你啊。”
读心术里,那声音懒洋洋的。
它没起身。
没摇尾巴。
但它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让出了半块温砖。
罗影看着那半块砖,心里微微一软。
对锦衣公子,它摇尾巴。
那是生意。
对他,它让半块砖。
那是自己人。
它的尾巴,属于所有出得起肉干的人。
它的砖,只让给一个人。
罗影在它旁边坐下。
砖上的余温,透过衣衫,暖暖地烘上来。
来福眯着眼,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