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进化那夜,光华虽盛,也不过将他一人罩在其中。
可眼前这道光柱。
十丈?
二十丈?
照亮了整片河滩,映红了半边夜空。
河面上,粼粼的水波全成了金红色,像淌了一河的熔霞。
滩头的宿鸟惊起,扑棱棱掠过光柱边缘,翅膀上竟也沾了层淡淡的金,飞出去老远,还亮着。
而且,光,还在扩大。
光柱的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漫过鹅卵石,漫过水线,漫过河滩上的枯草......
所过之处,草叶上的夜露,颗颗泛起金红的光。
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罗影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退不出去。
他退两步,光漫三步。
暖金色的光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他的腰,他的肩......
他整个人,已经站在光里了。
罗影心头一紧,凝神戒备。
可下一瞬,他怔住了。
那光罩在身上,不烫,不刺。
反而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泰。
更奇的是。
识海之中,万兽衍策的书页,竟被这光映得微微发亮。
无风,自动。
哗啦,哗啦。
书页一页一页地翻,翻过小玄,翻过老黑,翻到来福那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他半年前亲手设下的“趋吉犬”三个字,正在光里,微微地颤。
字的边缘,洇开了一圈极淡的金。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那三个字里,添笔。
罗影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衍策设的途,从来是他写,途照着走。
今夜,是途,在改他写的字。
这不像是正常的进化之光。
他望着光柱中央那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陌生的身影。
来福......
你到底,在进化成怎样的东西?
.....
同一时刻,潜鳞书院。
教习居所。
冯教习披着外袍推门而出,本是被窗外的亮惊的,一抬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城外,一道光柱,直贯天穹。
他肩头,那只万镜蜃贝的贝壳急促开阖,流转的光里,映出光柱之中那道犬影的轮廓。
冯教习眯眼细看。
这一看,脸色一变再变。
“这体形......这毛色......”
“兽储库的......那条狗?!”
不会认错的。
那条狗在兽储库门口躺了多少年了?
他每回进出,都要从它占的那块砖旁边绕。
再往前数,那条狗七次进化失败的卷宗,还是他亲手归的档。
七任主人,七次尝试,护主犬的途,一次比一次砸得狠......
最后一次,府城请来的高人亲笔批了四个字。
忠途已断。
“不可能......”
“它怎么可能进化?!老夫亲眼看着它废了七回......”
话没说完,人已经掠出了院墙。
夜风扑面,冯教习足尖连点,掠过一座座屋脊。
沿途,一扇扇窗亮起来,一道道人影冲上屋顶,满书院的学子都被惊动了,仰着头,朝城外指指点点......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他知道那道光底下,趴着一桩三十年没见过的怪事。
几乎同一时刻。
书院最深处,那座常年灯火不熄的小楼。
楼顶,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早已望着城外那道光,望了许久。
叶院长。
他的肩头,蹲着一只通体如墨玉的灵猿。
猿目金光流转,遥遥映着河滩的方向。
忽然,灵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咕噜。
它伸出爪子,抓了抓自己的头。
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灵物,看不懂了。
夜风吹动叶院长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动不动。
看光柱的宽窄,看瑞气的铺展,看那光里一丝一缕往外渗的、连他都觉得眼熟又陌生的气息......
良久,叶院长轻声开口,像是自语:
“进化之光,泽被方圆......”
“寻常的兽,进化是自己的事,光是收着的。”
“光往外泼的......”
“老夫只在古籍里,见过一种说法。”
“这不是寻常的进化。”
“这是......”
他顿住了。
没有说下去。
只一拂袖,身影已从楼顶消失。
县城各处,几乎同时亮起了灯火。
吴家的高楼上,有人推开了窗,望着城外,倒吸一口凉气。
柳家的院墙内,数道身影腾空而起。
柳三老爷披衣立在廊下,仰头望着那道光,望了半晌,扭头吩咐:
“备车。”
“快。”
宋家的大门轰然洞开,车马鱼贯而出。
宋铺头一边扎腰带一边翻身上马,嘴里念叨着,这光的方向......像是城西河滩?
周家的角楼上,钟声短促地敲了三下。
周家大长老拄着蟠龙杖出了门,杖头点地,笃,笃,笃,走得比年轻人还快。
还有城东王家。
那座新晋的宅邸里,一道摇着折扇的身影,快步登车。
王健掀帘的手顿了顿,回望了一眼那道光柱。
金红的瑞光里,他莫名想起一个人。
这个县城里,每回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最后站在动静中央的......
好像总是同一个人。
他钻进车里,扇子摇得比谁都急:
“走!去河滩!”
五家的车马灯火,从县城的四面八方,汇成几条光的溪流。
流向同一个方向。
城外。
河滩。
县衙,后院。
马厩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头神骏的兽被牵出,县尊大人翻身而上,官袍都未及换,只披了件外裳。
“开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