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里,哪几个与罗影同届?哪几个能说得上话?
宋家大族老盘算的是另一头。
宋家的商路里,有没有罗家用得上的?稻花村那条道,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周家大长老什么都没盘算。
老人只是望着那个少年,心里把叶院长那句话,又咂摸了一遍。
气运滔天。
老人活了七十多年,见过运气好的人,没见过让神兽登门结交的运气。
这样的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老人不想了。
想不到的事,不想。
他只记住一条,周家往后,与罗家为善。
叶院长的解读,也传进了罗影的耳朵。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满场的人都信了,认为理当如此。
可罗影不认为。
真的是这样吗?
他望着来福。
那条狗正大爷似的蹲坐在光雪的余烬里,翘着下巴,一副“本汪只是为了纳运”的欠揍模样。
满场的解读,它全听见了,它一个字都没辩解......仿佛那个解释,正合它意。
可罗影记得。
方才它说“不”之前,那零点几息的沉默。
记得它背着满场的人,朝自己这边,几不可察的那一点头。
记得半年多前,兽储库的台阶上,它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的那半块温砖。
罗影觉得。
来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
想留下来......帮他一把。
至于来福自己怎么想的。
它不说。
他不问。
朋友之间,有些账,不用对。
罗影收回目光,望向那只小小的、伸着爪子的神兽。
满场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受宠若惊?惶恐拜谢?还是激动得语无伦次?
罗影没有犹豫。
很干脆地笑着,伸出了拳头。
“好啊。”
“交个朋友。”
就这么几个字。
不卑,不亢,不惶恐,也不攀附。
像是在村口,应下一个新街坊的招呼。
光圈外,冯教习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初契堂里,这个少年当着满堂教习回绝叶院长的那一幕。
对院长如此。
对神兽,也如此。
这孩子的腰杆,从来不看对面站的是谁。
快一年前,他对一只装残疾的蚁,说过类似的话。
大半年前,他对一条势利眼的狗,说过类似的话。
今夜,他对一尊神兽,说了同样的话。
在罗影这里。
蚁,狗,神。
交朋友的方式,从来只有一种。
拳,与爪。
轻轻相触。
没有光柱,没有异象,没有告别的仪式。
吉光的身影,就在那一触之间,缓缓变淡。
像晨雾遇上了日头。
像一场梦,到了醒来的时辰。
满天的柔光,随之一寸寸敛去。
草叶尖上的金露,一颗一颗,暗了下去。河水的流声,重新变回了寻常的哗哗。
河滩,重新露出了夜的颜色。
月亮还挂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晃悠悠的银。
仿佛它从没出现过。
只留下一句话,轻轻的落在罗影的心底。
“多照顾来福,一段日子。”
光散尽后,满场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挪步。
方才那一幕幕,还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神兽来了,又走了。
一条狗拒绝了千年的造化。
一个少年和神兽碰了拳......
这一夜的事,够整个黑土县,说上十年。
罗影低下头,望着脚边的来福。
轻声道:
“谢谢你。”
“为了我......留下。”
来福大摇大摆地踱到罗影脚边,蹲下。
用它惯常的欠揍语气,哼唧:
“少自作多情了。”
“本汪就是......觉得你身上的运,还没薅够。”
罗影笑了。
“嗯。”
“慢慢薅。”
第197章 满城风雨
翌日,天光大亮。
黑土县的城门,比往日早开了半个时辰。
这并非是官府的令。
而是守门的老卒自己开的。
他天没亮就爬起来了,睡不着。
昨夜那道光,满城的人,都睡不着。
老卒开了城门,靠着门洞坐下,望着城外的方向发怔。
昨夜那光就是打那边起来的,暖烘烘的,映得半边天都是金红......
他守了二十年城门,打更的、赶夜路的、闹贼的,什么没见过。
那样的光,头一回。
头一拨进城的乡下人,挑着担子,老远就喊:
“老哥!昨晚你们城里那光,是怎么回事?俺们村都看见了!亮了小半个时辰!”
“俺爹说是天塌了,吓得一宿没敢睡!”
老卒摆摆手,压低声音,一脸的讳莫如深:
“天塌?呸。”
“是神兽。”
“神......神兽?!”
挑担子的乡人,担子都放下了。
茶楼里,天刚亮就坐满了。
平日这个时辰,掌柜的还在下门板。
今日门板刚卸了一半,人就涌进来了,占座的占座,拼桌的拼桌,说书先生的醒木还没拍,满堂已经吵成一锅粥。
集市上,卖菜的摊贩忘了吆喝。
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比比划划。
有人拿扁担比着昨夜光柱的高矮,比到一半觉得不够,把扁担竖起来,往天上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