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最亲的人知道了,怕是也会红着眼眶劝他......
影子,家里不指望牛了,你的前程要紧。
可罗影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词。
对来福而言......
引龙诀,是锦上添花。
它已经进化了,入阶了,被神兽渡化了,血脉里躺着吉光的馈赠,肩上驮着神兽的托付......
它的路,已经是坦途。
引龙诀,是让快马再加一鞭。
有它,来福跑得更快。
没它,来福照样能跑到头。
对老黑而言......
引龙诀,是雪中送炭。
它老了。
它的一生,就是拉犁,驮人,看家。
天不亮下地,天黑了归棚。
角,撞下来换了束脩。
腰,塌了一回,给这个家扛出来的......
它把一辈子,都给了罗家。
它没有坦途。
它只有两年。
这个名额,是它唯一最后的指望。
罗影闭了闭眼。
心里的秤,其实早就停了。
停在两个理由上。
一个,是重诺。
他在心里许过的。
老黑,等我,我要为你进化。
老黑的三步棋,淬灵,断命,引龙诀......
他谋了大半年。
程师兄的里间,吴师兄的应诺,老师的指路......
一步一步,走到只差最后一步。
谋了大半年的诺,不能在登天梯面前,改道。
诺要是能改道,那就不叫诺了。
那叫算计。
一个,是不能忘了来时路。
他这一身的名声,是从哪里来的?
神兽之友,五令淬体,蜕龙班之下第一人......
满城的风光,往根上刨......
是从稻花村的泥巴地里来的。
是老黑驮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没有老黑牛角顶的束脩,他压根就进不了县学。
进不了县学,就没有小玄,没有来福,没有河滩上那道光......
人往高处走。
可高处站稳了,回头看不见来路的人......
他见过。
那样的人,把爹娘的姓都能撂下。
他不做那样的人。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会选锦上添花。
罗影,也一定选雪中送炭。
何况......
这条路,并不是死路。
只要考上府学前百,得了菁华露,补了燋痕......
便能施展第二次引龙诀。
到那时,再给来福用,也不迟。
难,是难。
数万考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他罗影这十个多月,哪一步,不是独木桥上走过来的?
六两束脩是独木桥,丙等天赋是独木桥,五枚令是独木桥...
兽潮断后,那也是独木桥......
他一座一座,都走过来了。
再多一座,怕什么。
罗影睁开眼。
心里的风浪,平了。
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声音不高:
“院长。”
“学生想......先试试第二种方法。”
“去争取师兄们的同意。”
叶院长,愣住了。
他执掌书院数十年,阅人无数。
什么样的天才,什么样的性子,什么样的心思,他见了一辈子......
可他没料到这个答案。
先试试第二种方法。
这话说得委婉。
可他知道,这基本等同于......回绝。
回绝了立即入班。
回绝了二阶蜕真。
回绝了那架他亲手搭到少年脚边的登天梯。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他不肯说的、藏在“引龙诀能否用两次”那一问背后的......
某个名字。
叶院长望着眼前的少年,望了很久很久。
眼眸复杂。
可惜吗?
可惜。
这样的机缘,天时地利凑得这样齐,错过了,或许就是一生。
四十多天后,这孩子若是没能入班,没能牵出一头二阶......
今日这一推,就是他此生最贵的一次任性。
可他心里,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
这孩子问“能否用两次”的时候,他就该想到了。
问出那一问的人,心里就已经有了一杆秤......
秤上放着的东西,比登天梯重。
一个肯把登天梯推开的人......
一个身怀神兽的托付、却先惦记着一头老牛的人......
这样的种子。
他执掌书院数十年。
没有见过第二颗。
守塘的鼠,负重的驼......
叶院长忽然想起,今日自己讲的那个故事。
灯里的火,本来就在。
原来不止兽有火。
人,也有。
良久。
叶院长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里有惋惜,有欣慰,掺在一处,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样多些。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只轻声说了一句: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便转身,走向楼梯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