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在灯下翻了半宿的兽武图谱,周家的路数记了满满三页,攻防的门道在心里推演到三更......
这会儿脑子里还盘着怎么应对周擎的考较。
小玄和来福,谁先出场。
败了怎么办,胜了又该怎么说话......
演武场上,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在操练他的兽。
那是一头岩甲熊,半人多高,浑身的甲片像垒起来的青石。
汉子在前头喊号,一声一个字,熊随着号子进、退、扑、压......
人兽之间,配合得像一副磨了多年的犁。
一趟练完,熊蹲坐下来,喘着粗气。
汉子抄起水瓢,先给熊灌了半桶,自己才喝。
周擎。
周家累世将门,练的就是这套兽武合击。
人是令,兽是刀,令刀合一......
周家子弟的本事,从来不在自己拳头上,在人兽之间那股默契上。
罗影上前,拱手,说明来意。
恳请师兄考较,愿以双兽应试,只求一票。
周擎转过身,上下打量他。
第一句话,不是回答:
“你就是罗影?”
“听说你有两只兽。一蚁一犬,都入了阶?”
他的眼睛,随着这句话,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只蚁,就是断后那只?五枚令淬出来的?垒墙的路数,老子琢磨半个月了......”
“那条犬......生翅膀那条?运系加飞行系?”
罗影称是,再次恳请考较。
周擎咧嘴,回头拍了拍岩甲熊的脑袋,正要说话......
忽然想起什么。
脸,垮了下来。
“考不成了。”
“票,昨夜就齐了。柳师妹、吴恩、秦峙......三票落档,院长批了。”
他越说越不痛快,一巴掌拍在熊的甲片上,啪的一声脆响:
“晦气!”
“老子等了一天!
听说你要挨个来讨票,老子连斗兽的场子都跟执事处订好了,就等你上门......
票齐了,斗兽就没名目了!”
岩甲熊委屈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替主人委屈,还是替自己白热了身。
罗影僵在原地。
柳师姐的票,他知道。
吴恩......
秦峙?!
秦峙不是......站他哥吗?
那日演武场边,那番“亏待了它”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得那么重。
那样认死理的人,那样重的话......
怎么就改了?
深夜,亲自去的院长小楼......
想不通。
但心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像冬天里,有人不声不响,往他怀里塞了个汤婆子。
周擎瓮声瓮气撂下一句:
“入了班,斗兽课上,你跑不掉。”
“你那两只兽,老子记下了。”
“走,院长等你。”
一路上,周擎大步流星,边走边絮叨。
说班里的斗兽课怎么排,说他的岩甲熊是什么路数,说上一回和秦峙的隼斗了个平手,憋屈了半个月......
罗影跟在旁边,一一应着。
这位周家的天骄,拳头硬,心思却直得像根桩。
走了半路,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扭头:
“哎,你说......你那蚁,扛得住老子的兽几拳?”
罗影:“......入了班,师兄自己试。”
周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这话老子爱听!”
书院深处,演武场后的一片独院。
院门很旧,门槛磨得发亮。
一间朴素的堂屋。
没有匾额,没有陈设,四壁挂着几张旧图。
兽脉图,山川图,边角都磨毛了。
图上有历代人添的批注,一层墨压着一层墨,新的旧的,深的浅的......
数不清多少代蜕龙班的人,在这几张图前站过,写过。
地上,六个蒲团。
摆了多少年了。
每一个蒲团的位置,都在青砖上坐出了淡淡的印子。
砖面被磨得温润,印子的边缘圆圆的......
那是一届一届的人,三年一换,坐出来的岁月。
而今日。
六个旧蒲团之侧,多了一个崭新的。
第七个。
蒲团是新的,青布的面,摆得端端正正。
人,都到齐了。
程子训坐在最前,见他进来,温和一笑,朝身侧那个崭新的蒲团,轻轻抬了抬下巴。
无声的,回来了。
大师兄的暖,从不用嘴。
秦峙坐在原位,眼皮都没抬。
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望着前方的兽脉图,仿佛改票的人不是他。
仿佛昨夜那趟小楼,那句“我的票,改了”,都没发生过。
罗影望着他的侧脸,把涌到嘴边的那声谢,咽了回去。
这个人做了,就不必说。
他若说破,反倒俗了。
吴恩抱着臂,翘着腿,见罗影望过来,哼了一声:
“看什么?坐你的位子去。”
嘴硬的欢迎。
强势的人连“恭喜”都说得像命令。
周擎大喇喇一坐,蒲团被他坐得扁下去一半,还在小声嘀咕:
“晦气......斗兽场都订好了......”
宋璃膝上摊着一卷书。
从罗影进门到入座,她只抬眼看了他一次。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像在估一件货的价。
从脸,到那身亲传服制,再到他腰间......随即收回,落回书页。
不热络,不冷淡。
她还没算清这个人的“值”。
柳栖迟坐在最里侧,今日没背药篓。
不背药篓的她,看着比山道上那日单薄了些。
罗影望过去时,她微微颔首。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全场唯一主动对他致意的人。
也是全场话最少的人。
罗影的目光扫过这六个人,心里微微一动。
连她都来了。
常年不见踪影的人,课不上,考不缺,人永远不在......
今日,一个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