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也当爹了。”
“影子说到做到。”
阵外,周擎张着嘴:
“给牛......娶媳妇?”
没人笑。
一个人都没笑。
给一头老牛娶亲,摆在别处是笑话......
可配着眼前这光影,配着那头舔犊的老牛,谁也笑不出来。
那不是笑话。
那是一句诺,落了地。
光影再转。
是无数个清晨的山道。
春天的晨雾,夏天的露水,秋天满道的落叶,冬天呵出的白气......
一头老牛驮着一个背书的少年,慢悠悠地走。
少年在它背上念书。
念错了,它就哞一声。
少年低头看书,它就自己挑路,坑洼的地方绕着走,怕颠着背上的人。
下雨了。
少年把蓑衣披在它背上,自己淋着。
它急得直甩尾巴,少年按住蓑衣不让掉,一人一牛在雨里,僵持了半条山道。
最后是少年拗不过它,把蓑衣扯回来,一人一半,遮住个囫囵。
放学晚了。
它就在蒙学外的老地方卧着等。
一等一个时辰。
天黑了,起风了。
它把身子换个方向,挡着风口继续等。
石阶上下来的学子一个一个,它都不看。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它才慢腾腾地站起来,走过去,把脑袋凑上去蹭一蹭。
阵外,围观的学子堆里,忽然有人失声:
“蒙学外......那个位置......”
“我见过它!我天天路过,见过这头牛!”
“就卧在西墙根......我还当是谁家走失的......”
那头卧在墙根的老牛,心声絮絮的:
“驮影子上学的道,俺闭着眼都能走。”
“那是俺这辈子......走得最有劲的道。”
光影更深。
画面旧了,颜色淡了。
它驮着的孩子,换了一个。
是少年时的罗川,虎头虎脑。
骑在它背上掏鸟窝,掏着掏着摔下来,它慌忙用脖子去接,接了个正着。罗
川抱着它的脖子哈哈笑,它驮着这个小祸害,认命地叹了口气。
再往前。
罗长庚还没白头。
牵着它开荒,一人一牛,从日出犁到日落。
汉子喊号子,它就下力,汉子直腰喘气,它就停下等......
一垄一垄,把荒坡犁成了田。
犁完最后一垄,罗长庚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它嘴里。
灾年。
全家的粥都稀得照见人影。
夜里,罗长庚却蹲在牛棚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偷偷往它的槽里多添了一把豆子。
添完,拍拍它的脑袋,叹口气走了。
它把豆子拱到槽边,没舍得吃。
第二天罗长庚看见,红着眼眶骂它,畜生,让你吃你就吃......
它病过一场。
小小的罗影和罗川,轮流守在牛棚里,一守一宿。
小罗影困得直点头,还攥着它的耳朵不撒手,嘴里迷迷糊糊念叨,老黑你快好......
它烧得迷迷糊糊,还伸出舌头,把那只攥着它耳朵的小手,舔了舔。
心声:
“他们家的日子紧。”
“可俺的槽里,从来没空过。”
光影的尽头。
是十五年前。
一头怯生生的小牛犊,被年轻的罗长庚牵进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很穷,篱笆是歪的,屋顶的茅草缺了一角。
小牛犊怯怯地立在院当中,四条腿都在抖。
它刚离开娘,走了很远的路,这里的一切都是生的......
罗长庚蹲下来,拍着它的脑袋,笑:
“往后,你就是俺家的人了。”
小牛犊懵懵懂懂,哞了一声。
心声,很轻:
“从那天起......”
“俺就是罗家的人了。”
“一天,都没后悔过。”
满场,寂然。
周擎仰着头,用力抹了把脸:
“......进沙子了。”
他想起周家祠堂后的那片碑林。
上过阵的老兽,走了立碑,碑上刻着功勋......
爷爷说过,兽是袍泽,碑是良心。
眼前这头牛,没有碑。
它的碑,是那一垄一垄的田,是那条走了许久的山道,是那六两束脩......
吴恩抱着怀里昏睡的小执,下巴抵在猴儿的脑袋上,一言不发。
小执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忽然想,将来小执老了,他会怎么办......
想到这,他把怀抱收得更拢了些。
宋璃立在原地,手里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垂到了身侧。
那本从不离手的书,垂着,页脚被风掀起,她也没管。
程子训轻声叹:
“一头牛的一生......就是一家人的家史啊。”
他袖中的信风雀探出头来,望着那片光影,安安静静的,没有叫。
秦峙攥着拳,指节发白。
守过废隼的人,最懂这种守。
只是他守了两年。
这头牛,守了十五年。
柳栖迟别过脸去,望着别处。
只有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光影行至尽头,血脉回溯,即将触及最深处。
异变,陡生。
老黑周身的金纹,骤然一暗。
柳栖迟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老黑的躯体,脸色变了:
“不对......”
“它的生机......”
她抢上两步,看得更真。
看它金纹明灭的频率,看它四蹄下意识的虚浮,看它喉头那一下压不住的滚动......
她的声音,都紧了:
“油尽灯枯......这不是还剩两年的底子!”
叶院长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他望着术光中那头老牛,缓缓道出了满场最不想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