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数两年......是把它当一头'荣养的牛'估的。”
“孙兽医断得没错。
往后不下地,不驮重,好草好料地养着......
熬两年,熬得到。”
“可它这一身劳损,十五年的亏空,全淤在了根子上。”
“方才淬灵洗出的浊气,你们都看见了。
那样的淤积,早把生机的根,蚀空了。”
“荣养,是慢慢烧。”
“返祖,是一把火。”
“它这盏灯......”
“实则,只剩几个月了。”
罗影双掌覆在老黑额上,整个人僵住了。
几个月。
他谋了大半年,自以为从容。
淬灵、断命、引龙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他甚至还想过,大考完再施术也来得及,将养的日子往后排一排也使得......
哪一步,他都留了余地。
哪一步,他都以为来得及。
原来他不是从容。
他是差一点。
就来不及了。
若不是叶院长说今日就施。
若不是秦峙连夜改票。
若不是柳师姐山道上那句“我同意”.....
罗影的后背,一片冰凉。
血脉的最深处,就在眼前。
那扇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门,已经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洪荒般苍茫的气息。
先祖,就在门后。
叶院长疾声道:
“最后一程......返祖需燃血脉为脚力!”
“老黑......撑住!”
金纹,奋力再亮。
亮了一瞬。
又暗了下去。
再亮。
再暗。
像一盏灯油见底的灯。
芯子还在,火还想烧。
可油,没有了。
十五年的犁沟,十五年的重轭......
它的油,早就一滴一滴,浇进了罗家的田里。
就在满场屏息之际。
罗影的识海里,忽然传来了老黑的心声。
很轻,很慢,像它一贯温温吞吞的样子:
“影子。”
“别烧了。”
“俺够了。”
罗影的心,猛地揪住。
心声絮絮,还是那股泥土味的知足:
“俺这一辈子......”
“进了个好人家。拉了十五年犁,没挨过一鞭子。”
“槽里没空过。灾年有豆子,病了有人守。”
“驮着你上学,看着你出息。”
“满县城的贵人都来给你道喜......俺在棚里都听见了。”
“你还给俺娶了媳妇......俺都当爹了。”
“娃还小。”
“俺还没教它认犁呢。”
“够了。”
“真的够了。”
“这最后一程,脚力不够......那就不走了。”
“门后头是啥,俺不惦记。”
“俺惦记的,都在家里。”
“别为俺,再烧你的东西了。”
“俺就想......回家。”
“陪着娃,陪着你们,把剩下的日子......”
“过完。”
识海中,那扇门前。
老黑的血脉,安安静静地,停下了。
在那道透着洪荒气息的门缝前,站了一息。
然后,转过身。
往回走了。
一步,一步,温温吞吞的,像每一个收工的黄昏,它从田里往家走的样子。
它自己,松开了。
不是败。
是它掂量了一辈子的力气,掂量了这最后一程的价钱......
然后像它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那样,温温吞吞地,选了家。
金瞳,缓缓褪去。
金纹,寸寸熄灭。
光影散尽,异象全消。
场上,只剩一头温温吞吞的老牛,安安静静地站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看着僵在原地的罗影。
凑过来,用大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蹭得很轻。
像在说,别难受。
还是它安慰他。
十五年了,一直是它安慰他。
小时候他挨了骂,蹲在牛棚里哭,是它把脑袋凑过来。
第一次大考前夜,他紧张得睡不着,跑去牛棚,是它把脑袋凑过来......
今天,它把自己的路停在了门前,回过头。
第一件事。
还是把脑袋凑过来。
满场,死寂。
周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个字说不出。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憋得脸通红......
他想骂天道不公,想吼一句凭什么,可对着那头安安静静蹭着主人的老牛,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它自己都不怨。
外人,怨什么?
吴恩把怀里的小执,抱得更紧了。
宋璃垂着眼。
她的账本上,那栏“命里欠的”底下,此刻多了一行她算不出数字的账。
一头牛,掂量了自己的命,选了家。
这笔账,天下的算盘,都拨不动。
程子训望着那一人一牛,第一次,没有话。
大师兄的温和,此刻半个字都递不出去。
柳栖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方才那两步抢得有多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