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她太熟了。
熟到一眼就认出来。
熟到心口发凉。
罗影抱着老黑的脑袋,一动不动。
额头抵着它的额头。
一如十五年里的无数次。
掌心下,那层皮毛还是温的,粗糙的,带着草料和泥土的气味......
十五年,都是这个气味。
良久。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叶院长望着那一人一牛,轻声开口:
“天无绝人之路。”
满场的目光,霍然抬起。
老人顿了顿,目光深深地落在罗影身上:
“就看你......”
“愿不愿意尝试。”
满场的目光,聚在叶院长身上。
罗影抱着老黑的脑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还压着方才那场功亏一篑的涩,可这一句话...
像一根绳,把沉下去的人,又拽住了。
“院长,请讲。”
叶院长负手,走到老黑跟前。
老人没有急着说话。
他仔细端详着这头温温吞吞的老牛。
看它的角,磨痕层层,双角缺了两块。
看它的蹄,蹄壳厚得像老树皮,那是十五年田埂路磨出来的。
看它塌下去的脊背,看它那双又恢复了浑浊温吞的眼睛......
老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往罗影身后缩了缩。
一头能拒绝先祖之门的牛,怕生。
叶院长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黑水牛。”
“很古老的兽种。”
“古老到......全朝各地,田间地头,处处都有。
犁地的,驮货的,拉磨的......”
“太常见了。常见到,没有人正眼看过它们。”
周擎挠了挠头。
黑水牛,他家的货栈里就拴着七八头,驮甲械的。
买的时候论个头称斤两,跟买柴火差不多......
宋璃心里也过了一遍账。
黑水牛,市价六到十两,看牙口。
牛市上最贱的一档,账册里连单列一栏都不配,归在“杂畜”里......
“御兽师的眼里,它是最没出息的兽。”
叶院长继续道:
“资质蜕凡,进化体【铁角蛮牛】...资质依旧还是蜕变级。
基本上一辈子就是一头牛。”
“兽谱上,它的那一页,千百年没添过一个字。”
“历代修谱的人,翻到那一页,都是直接掀过去的。”
叶院长顿了顿,回头看向罗影,眼神意味深长:
“可你......”
“错打错着,恐怕是......选对地方了。”
满场不解。
选对了什么地方?
一头进化无途的牛,返祖都功亏一篑了,还能选对什么?
叶院长没有解释。
他望着老黑,忽然道:
“老夫再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周擎小声嘀咕:“院长今日怎么净讲故事......”
被吴恩一肘子捣住。
叶院长在老黑身旁的石阶上坐下。
一院之长,就那么坐在石阶上,坐在一头老牛旁边,衣袍垂在青砖上也不管,像一个寻常的说书老人。
老黑嚼着甘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也看了它一眼。
一老一牛,倒像认识了很多年。
“上古之时,有个山坳里的村子。村里有户人家,养了一头牛。”
“牛很普通,黑毛,弯角,干活勤恳。”
“春天犁地,秋天驮粮,跟天下所有的牛,没有半点不同。”
“怪就怪在......”
叶院长的声音,慢了下来。
“这家人的爷爷死了,牛还在。”
“爹死了,牛还在。”
“儿子老了,牛......还在。”
“村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村口的树粗了三围,坟地里的碑立了一排又一排......
牛棚里那头牛,还是那头牛。”
“毛色不褪,牙口不老。”
满场的呼吸,轻了。
罗影抱着老黑的手,不自觉地收拢了些。
“村里人怕了。”
“活了三代人的牛,还能是牛吗?
有人说它是妖,是精怪,是山里的东西借了牛皮......要引来灾祸的。”
“聚众要杀它。”
“火把都点起来了,几十号人,围了牛棚。”
“是这家人,一代一代,拿身子护着它。”
“头一回,是那家的爷爷。
老头子拄着锄头横在牛棚门口,说,它是俺家的牛,俺看着它长大的,谁动它,先动俺。”
“第二回,是那家的爹。
汉子把三个娃都推进屋里,自己抄着扁担守了一夜,说的还是那句话。”
“它是俺家的牛。俺爷爷说了,它是家里人。”
“谁动它,先动俺。”
“一代人这么说。”
“两代人这么说。”
“三代人,还这么说。”
“村里人,到底没动成。”
周擎听到这,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段他懂。
周家护老兽,也是这么护的。
“日子久了,村里人又发现了第二桩怪事。”
“这头牛,驮过这家每一代的娃。
娃骑在它背上长大,它驮着他们上山、赶集、看田......”
“而凡是它驮过的人......”
“个个长寿。个个少病。一辈子无灾无难。”
“别家的娃出痘,这家的娃不出。
别家遭了瘟,这家绕着走。
山洪冲了半个村,这家的田埂,偏偏就高那一线......”
“这家人,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长寿之家。
爷爷活到九十,爹活到九十五......”
“提亲的人踏破门槛,都想沾这家的福。”
“村里人渐渐传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