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血纹完全稳定,老人才伸手,将罗影的手掌,从牛额上移开。
“血契已成。”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不再是彼此毫无关联的两条路了。”
罗影低头看向掌心。
伤口已经止血。
但掌心深处,多出一道极淡的血纹......
形状,是一只弯弯的牛角。
老黑的额头上,也有一枚对应的印记,隐在毛下,不细看看不见。
吴恩等人没有上前打扰。
宋璃望着那两道血纹,望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计算这份选择值不值。
因为账在血契落成的那一刻,就已经算不清了。
命都拧在一处了。
秤,往哪搁?
罗影定了定神,抬头问叶院长:
“院长。”
“血契已经成了。接下来......再怎么做?”
叶院长摇头。
“急什么。”
“第一次返祖,已经证明了老黑体内确实藏着驮岁牛的血脉。
但也正因如此......
不能立刻再来一次。”
他踱到老黑身边,垂眼看着这头老牛:
“你们要先想明白一件事。”
“老黑先前的返祖,为什么会败?”
周擎抢着答:“脚力不济!生机不够烧!”
“这是表象。”
叶院长道:
“往深里想。
淬灵洗净了底子,断命提了命格,引龙诀燃了命桥......
三种手段,已经把它体内能唤醒的血脉,全数逼出来了。”
“火候,到了。柴,也够了。”
“真正的问题......”
“是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驮岁牛血脉苏醒的方式。”
满场一静。
“寻常返祖,是让御兽燃烧自身的血气,以自身性命,追溯先祖。”
“燃自己,走回头路。”
“老黑只剩几个月的寿命,这条路,它当然走不完。”
“可你们再想想那个故事......”
叶院长的目光,落在老黑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驮岁牛之所以叫驮岁牛,可曾是因为它活得够久?”
“它是因为......”
“它曾经真正驮起过,另一个人的岁月。”
驮起过,另一个人的岁月。
罗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立刻想到了方才血契成立时,那条连在一人一牛之间的血线。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血契的用处......不只是在老黑濒死时,自动拿走我的寿命?”
“那只是血契最粗浅的用法。”
叶院长道:
“并非如此......”
“他是让你的岁月,变成它能够主动触碰、主动承载之物。”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他看着罗影,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对牛而言,刍,是什么?”
罗影一怔。
“草料。”
叶院长微微颔首。
“牛食草,不会一吞入腹,便尽数消化。”
“它会把吃下去的东西,重新送回口中。一遍,又一遍,慢慢地嚼。”
“嚼到烂了,透了,才咽下去,化成自己的血肉。”
“庄稼人管这个叫反刍。”
“而牛类御兽的命息......也有类似的性子。”
罗影屏住了呼吸。
“寻常生灵的命息,在体内走完一个周天,便归于心脉。一去,不回头。”
“牛类御兽的命息,却天生带着四次细微的回返。”
“去了,回来。再去,再回来......四次。”
“寻常的牛类御兽,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这点分别。”
“只有真正感知到自身命息、并且拿捏得住四次回返时机的牛类御兽,才能修炼一门极其古老的本事。”
叶院长一字一字:
“它的名字,叫......”
“岁刍。”
岁刍。
周擎皱了皱眉,掰着指头琢磨:
“岁......刍......”
“拿岁月,当草料?”
叶院长看了他一眼。
“不是岁月。”
“是阳寿。”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风都停了。
叶院长转向罗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岁刍修炼的第一步,就是老黑沿着血契,从你体内,牵出一缕尚未经历的阳寿。”
“不是血气。”
“不是灵力。”
“也不是损耗之后,能靠丹药补回来的生机。”
“是你本应拥有、却还没有真正活到的......未来的寿命。”
“从老黑将它牵出的那一刻起,这段寿命,便从你身上,真实地消失了。”
罗影站在原地。
方才立血契时,他以为折寿是一柄悬着的剑。
悬在头顶,落不落,看天。
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悬着的剑。
那是一把递到老黑嘴边的草料刀。
一刀,一刀,割的都是他的往后。
叶院长看着他的神色,没有停,继续往下讲。
“岁刍,分三步。”
“第一步,纳岁。”
“老黑沿血契触碰你的命息,从中牵出一缕阳寿。
最初修炼,牵出的可能只是一天。
之后是十天,一个月......
直至完整的一年。”
“这也是血契不可替代的缘由。”
“没有血契,两道命息互不相连。
老黑强行去碰你的阳寿,只会把你的命息撕碎......
到那时,损的就不只是寿命。”
“你会当场毙命。”
“血契,等于在你们两条命之间,开出一条能够准确通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