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白天那头啊!
走正门进来的,路上还偷吃了一口花圃的草......
那头黑水牛!”
“......”
“你脑袋没发热吧?”
“发什么热?我看你才发热呢!我说的千真万确!
蜕龙班的空场今日清了场,秦师兄亲自拦的人。
可动静瞒不住......
引龙诀的金纹,异象,好些人隔着墙都望见了!
后来有杂役亲眼看见,那头牛卧在阵中央!”
消息像滚油里落进的水。
炸了。
膳堂里,一桌传一桌。
学舍里,一间传一间。
连藏书楼里挑灯的老生,都被窗外的议论声搅得看不进书。
靠窗那桌,一个锦袍的世家子听完,搁下碗,沉默了好一会。
他没有嚷“疯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引龙诀给牛用了,那来福呢?
那条神兽亲手渡化的趋吉犬,就这么放着?
想不通。
可他看了看身边这些吵嚷的同窗,把这个疑问咽了回去。
吵不清楚的事,就不必吵。
旁边那桌就没这么含蓄了。
“疯了......这是疯了啊!”
一个世家出身的学子把书往案上一拍:
“引龙诀是什么?蜕龙班攒一届才有一个的名额!
程师兄当年把它给了信风雀,满班的人惋惜了三年......”
“可信风雀好歹是他相依为命的兽!”
“一头牛!一头拉犁的牛!
十五岁的口,牙都磨平了......
这是拿金锄头刨红薯啊!”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倒还公道:
“话不能这么说。
听闻那头牛于罗师兄有恩,牛角顶束脩的事,谁没听过......”
“报恩,谁不敬他?”
先前那人梗着脖子:
“回家好草好料养着,请最好的兽医守着,那是报恩!”
“引龙诀砸给一头蜕凡级的老牛......这叫糟蹋!”
“你们算算这笔账。
那条趋吉犬,神兽渡化,刚刚入阶,血脉正醒......
引龙诀落上去,直通异兽级都有人信!”
“一边是登天梯。”
“一边是一头快走不动道的老牛。”
“他选了牛!”
角落里,一个安安静静吃饭的低年级学子,听到这里,把碗放下了。
他没有加入争论。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家里那头驴......
走了二十年山路,老得背都驮不动了,爹舍不得卖,在棚里养着。
他不觉得疯。
可他也说不出哪里不疯。
兽储库里,黄师兄也听到了风声。
他正在核对册子,手里的笔,停了半晌。
他想起那日二楼,那个买吉光羽的少年。
一百两,付得干脆。
走的时候,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谢黄师兄。
和十个多月前那个非正式生的礼数,一模一样。
那日他就觉得奇......
一个亲传弟子,买一枚压了两年的偏门货,做什么?
如今他知道了。
那枚羽,给了来福。
从中引出来一头神兽...
使得来福进化了,入阶了。
而引龙诀......给了牛。
黄师兄把笔搁下,喃喃自语:
“这位罗师兄做的事......”
“就没有一件,是当时能看懂的。”
他翻开库里的出货册,在吉光羽那一行旁边,添了个小小的注:已用。
然后合上册子,望着二楼的窗外,发了半天的怔。
演武场边,几个练完晚功的学子坐在石阶上,还在争。
夜风凉了,他们也不散。这种事太大,不争透了,睡不着。
“我听七号教室的老人说过,罗师兄这个人,从不做没来由的事。
五枚令的时候,满院都说他疯......”
“结果呢?三百年头一遭,五令淬体!”
“这次不一样!”
另一人摇头:
“五枚令再贵,是身外之物。砸了就砸了,往后还能攒。”
“引龙诀是一生一次的机缘......用了,就没了!”
“命格上的燋痕,一辈子带着。
除非考进府学前百,拿到菁华露......
可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谁敢拿来打包票?”
“为一头牛,把一生一次花出去......”
“这一次,是真的疯了。”
旁边一个沉默许久的学子,忽然冒了一句:
“可你们想没想过......秦师兄为什么改票?”
众人一愣。
“秦师兄什么人?守着一只废隼蹲了一年的人。
他说不投就不投,全班最硬的骨头......”
“他深夜去找院长改票......你觉得他会为一个'疯子'改票?”
这话一出,石阶上安静了几息。
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疯了“两个字,一夜之间,成了满书院出现最多的字眼。
没有恶意。
甚至带着惋惜。
越是敬佩罗影的人,越替他惋惜。
惋惜到痛心疾首......
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机缘,那样的前程......
怎么就,给了一头牛?
翌日清晨,大课堂外的回廊上,议论还没停。
一群学子围在廊柱下,说的还是这件事。
有人手里的晨读册子都忘了翻,有人端着茶,茶凉了也不喝。
“我昨夜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可惜。你们说,蜕龙班的师兄们就不拦着?叶院长就不拦着?”
“许是拦不住吧。罗师兄的脾气,回绝院长亲传的事都干过......”
“不对,拦不住是一回事,院长总该劝一句......”
“唉......”
“这回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引龙诀空耗了,大考还剩四十来天......”
“疯了。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