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附和声里。
忽然,有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疯?”
众人回头。
说话的是个面生的老生,抱着几卷书,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也不知听了多久。
他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有长年熬夜的倦色,看着像是藏书楼里常年泡着的那一类人。
他缓缓道:
“恐怕,未必。”
有人不服气:
“此话怎讲?一头蜕凡级的耕牛......”
老生没有争辩。
他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昨日傍晚,我去执事处交课业,路过廊下......”
“亲耳听见叶院长吩咐老执事调拨药材。”
“院长的原话......”
他顿了顿。
环视了一圈围过来的脸,一字一字:
“要倾全院之力......”
“帮这头黑水牛,进化。”
回廊上,霎时没了声音。
方才还在议论的学子,一个个像被掐住了喉咙。
倾全院之力。
这几个字,从叶院长嘴里说出来?
为一头牛?
那位执掌书院数十年、连四大家的面子都不轻易给的院长......
那位满书院学子十年都未必能见一面的院长......
要倾全院之力。
帮一头拉了十五年犁的黑水牛......
进化。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嘴张着。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疯子的买卖,叶院长会压上全院的本钱吗?
叶院长什么人?
满书院最沉得住气的人。
他说“倾全院之力”的时候,用的是吩咐老执事调拨药材的口气......
不是激动,不是赌气,是安排。
是已经想清楚了的安排。
那头牛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晨风穿过回廊,吹动满地的树影。
所有人,静若寒蝉。
......
清晨,天刚亮透。
叶院长在前,罗影牵着老黑随后,往学院最老的一角走。
蜕龙班六人同行。
没人喧哗。
连周擎的大嗓门,今日都收着。
他们的兽,都上过先生的课......
今天这一趟,算是送老黑拜师,六个人自发都来了,衣冠齐整,像去赴一场正经的礼。
路上,周擎压着嗓子跟罗影絮叨:
“俺家那头岩甲熊,前年在先生那儿上过三个月的课。
去的时候浑身的甲乱长,先生给它调了三个月的命息......
回来之后,甲片齐得跟铠一样。”
“先生严。可先生的严,兽都服。”
“俺那头憨货,平日里谁的账都不买,先生的院门口,它老远就把脑袋低下去了。”
吴恩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执也上过。”
“半个月。回来之后,攀树的路数全变了......
它自己琢磨不透的东西,先生给点透了。”
罗影一一听着,心里对那位没见过面的先生,又重了一层。
路是老路,青砖缝里长着厚厚的苔。
越往深处走,学院的人声越远,晨读的书声淡成一线,最后只剩鸟叫和脚步声。
程子训走在罗影身侧,路上教规矩。
只有三条。
“一,称先生,不称'那头牛'。”
“二,人不进春田。先生请你进,你才能进。”
“三,先生写字的时候,站直了读。”
“那是先生在说话。”
罗影一一记下。
他背上背着一个食盒。
连夜配的草料膳。
昨夜众人散后,他去了一趟膳房,借了灶。
鉴膳术照着十五岁老牛的牙口和肠胃,一样一样鉴过:老黑的槽牙磨平了,嚼不动硬料,那就软料打底,蒸透了再焖。
走了几十里山路,喉咙燥,加甘草润着。
反刍耗命息,几味温养的草药碾成细末拌进去......火候熬到入口即化。
熬到三更,膳房的伙夫都看不下去了,说罗师兄你歇着,我来看火。
他没歇。
火候差一分,药性差一线。
这一盒,是拜师的礼,也是给老黑的第一顿......
他要亲手看着它熬透。
程子训看见食盒,迟疑了一下:
“先生......从不收礼。”
“历届拜师的,什么都送过。
灵草,名料,府城的点心......
先生一样没收过。”
罗影把背带紧了紧:
“收不收,是先生的事。”
“带不带,是俺的事。”
程子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院门口。
一圈半旧的木栅栏,围着一片田。
田不大,可站在栅栏外望进去,人心里会莫名静下来。
田里的土色深沉,垄沟笔直,头一茬春苗刚冒出来,青得发亮......
这片田,一看就是被一犁一犁,伺候了几十年的。
田边搁着一具旧犁。
木辕磨得温润发亮,犁头擦得没有一点锈。
看那成色,年头比在场所有人的岁数都大......
可它被养得,像还能随时下地。
罗影多看了那具犁一眼。
不知怎么,心里动了一下。
来福今日也跟来了。
它一路都算安分,到了栅栏边,狗性子犯了,爪子刚往栅栏里伸......
田里传来一个响鼻。
不重。
先生连头都没回。
来福的爪子僵在半空,缩了回来,当场坐下,尾巴收得整整齐齐,坐出了它这辈子最端正的一个坐姿。
周擎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