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你懂事。”
罗影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院门边挂着的一块名牌上。
木牌,字是刻上去的,填了墨。
载春先生。
制式和学院里人类教习的名牌,一模一样。金教习的门口挂的是什么样,这里挂的就是什么样。
只是这块牌子......
比叶院长那块,还旧。
墨色浸进木纹里,边角被几十年的风摸圆了。
罗影站在牌子前,心里那点“去见一头牛”的念头,彻底没了。
这里住的,是一位先生。
院门没锁。
虚掩着,一推就开。
叶院长却没有推。
他整了整衣冠,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然后退半步,垂手,等。
一院之长,站在一扇没锁的门外,等。
等了不短。
日头爬高了一竿,门里没动静。
没人不耐烦。
六位弟子垂手立在后头,站得比上课还直。
周擎的腿站麻了,悄悄换了个重心,被秦峙瞥了一眼,又站了回去。
罗影忽然想起程子训那句话......在春田里,院长也是听课的。
田里,传来缓慢的蹄声。
先生,从春田里走出来了。
一头青灰色的老牯牛。
体型并不夸张,比老黑还矮小半个头。
可它往门口一站,罗影却觉得......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桩,立在那里。
风吹得动满院的苗,吹不动它。
最异的,是它的呼吸。
站得近了,罗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一次呼吸里,竟有四种温度。
吸气的前半段,暖的,像春。
后半段,热的,像夏。
呼气的前半段,凉的,像秋。
尾上那一缕,寒的,像冬......
一年四季,就在这头牛的一呼一吸里,从人身边流过去。
罗影的汗毛,轻轻立了起来。
四返命息。
原来是这个样子。
先生的角,青黑色,角尖有一块常年磨出的平面,光滑如砚。
那是它的笔。
它谁也没看。
没看执礼的叶院长,没看垂手的六弟子,没看背着食盒的罗影......
它径直走向老黑。
绕着它,走。
第一圈,走得慢。
鼻息贴着老黑的脊背,从肩峰,一寸一寸,扫到尾根。
像老农查一头牲口的年头,肩峰的磨平,是驾了多少年辕。
犁茧的厚薄,是拉了多少亩地。
第二圈,更慢。
在肩峰磨平的地方停了停,在犁茧最厚的地方停了停,在塌腰的那一节,停得最久。
老黑局促地站着,尾巴都不敢甩。
像个新生站在教习跟前,等着被批课业。
第三圈......
先生在老黑背中段,那道浅浅的凹陷处,停住了。
那道凹,是背窝。
罗影趴过的,罗川趴过的,罗长庚年轻时也趴过的......
驮了三代孩子的背窝。
先生的鼻息,在背窝正中,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栅栏外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先生转身,走到院角的一方沙盘边。
沙盘是老物件了,木框磨得发亮,里头的细沙平平整整。
它低下头,用角尖那块磨平的面,在沙上,缓缓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字迹古拙,一笔是一笔:
“底子是好的。”
顿了顿。
又添三个字:
“可惜老。”
罗影站直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心里一酸,又一热。
叶院长低声给他解释:
“岁辙要落在脊骨上,得先有承辙的底子。”
“寻常的牛,一辈子没驮过真东西,脊骨是'平'的。
岁息压上去,存不住,滑了。”
“这个底子,叫辙床。”
“老黑十五年,真驮出来的这道浅凹......”
叶院长望着那道背窝,声音轻了:
“是先生十几年,没见过的天然辙底。”
先生在沙盘上,写下第三行:
“三验。过了再谈。”
写完,它转身,朝田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老黑一眼。
老黑愣了愣,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一老一老,两头牛,走进了春田。
叶院长立刻抬手,带着所有人,退出了栅栏:
“在春田里,老夫也是听课的。”
两头牛,在田中央站定。
面对面。
牛与牛之间,用的是命息和兽语。
不出声,不给人翻译......
人只能看见,一老一老,就那么站着。
一站,半个时辰。
栅栏外,没人说话。
周擎蹲了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干脆抱着臂靠在栅栏桩上,眼睛一眨不眨。
宋璃翻开账本,一个字没记,又合上。
来福蹲坐在罗影脚边,破天荒地没有哼唧。它望着田里那头青灰色的老牯牛,狗脸上竟有点肃然。
罗影站在栅栏边,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田里在说什么。
可他有血契。
血契那头,老黑的情绪,像天气一样,一阵一阵变。
先是怕。
血线绷得发紧,像牲口进了生地,四蹄都攥着劲。
然后是羞。
一阵发烫的、往回缩的情绪......
罗影认得这个。
小时候老黑拉坏了犁,罗长庚蹲在田头查看,它就是这么躲在一边,头都不敢抬。
先生大约是在问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