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它的脊背,问它的年头,问它这十五年......
中间,是很长一段平。
平得像它反刍时的黄昏,不喜不悲,一下一下地嚼。
最后......
忽然一沉。
像被一句什么话,压住了。
罗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栅栏外,叶院长望着田中,低声开了口。
像是解闷,又像是必须现在说:
“先生进学院,比老夫早。”
“老夫那一辈人的兽,都是它教的。”
“它的名字在教习册上,不在兽栏册上......
这个规矩,是学院上一任院长定的。
定的时候,满院哗然。
如今,没人觉得不对。”
罗影轻声问:
“先生......为什么十几年不带牛走四返了?”
叶院长沉默了一会。
“十几年前,先生最后一次带牛走四返。”
“那头牛......没了。”
“从那以后,先生立下三验。这十几年,再没有一头牛,走到过第二验。”
罗影还想问。
叶院长摇了摇头:
“细节,老夫不讲。”
“这事,得先生自己愿意说。”
田里。
老黑忽然抬起了头。
先生看了它半晌,转过身,缓缓走回沙盘边。
角尖落沙。
一行,一行:
“它说它想回家。”
栅栏外,众人的心,齐齐一揪。
“俺问它,家里还有谁。”
“它数了。”
“数了很久。”
罗影读着这三行字,眼眶毫无防备地,热了。
它数了。
爹,哥,嫂子,石头,小牛犊,牛媳妇......还有他。
一个一个,数。
数着数着......寓言里那条法则,就从一位老师的口中,砸在了它自己身上。
家里还有人要陪的牛。
不能死。
它把那串名字数完,自己把“回家等死“四个字......
咽了回去。
先生的角尖,在沙盘上顿了顿。
然后,写下了第二验的口令。
只有四个字:
“驮他。走。”
罗影进了田。
十五年了,上牛背这件事,他的身体比脑子记得熟。
手按肩峰,脚一蹬,翻身,趴进背窝......
尺寸还合身。
只是他长大了。
老黑瘦了。
从前趴进去,是陷在一团厚实的暖里。
如今脊骨的轮廓,隔着皮毛,硌得出形状......
罗影把这点酸压下去,伏低了身子。
先生与老黑,并肩起步。
第一圈,老黑走得僵。
它走的是这两日在学院里学来的客气步子......蹄子抬得规矩,落得小心,像怕踩坏了这片田。
先生不出声。
它只是用肩,慢慢地抵住老黑,把它的节奏,一点一点,往下压。
压慢。
压沉。
压成负重的步子。
栅栏外,叶院长低声注解:
“纳岁的命息节奏,与牛负重时脊背的起伏,同源。”
“牛不先懂道理。”
“牛先用身子懂。”
“走辙不是仪式,是给脊背找回节奏的体课......血契那头被愧疚攥死的道,逼是逼不开的。”
“只能等脊背,自己想起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老黑的步子,还是紧。
血契里那根血线,也还是紧。
它驮着罗影,却驮得小心翼翼,像驮着一件借来的瓷器......
罗影趴在背窝里,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步都在“想”。
想着别颠着,想着别累着,想着背上这个人的一天一天,正从自己嘴边过......
想得越多,步子越僵。
第四圈,先生放缓了半步,让老黑自己走。
第五圈。
老黑的晃法,忽然变了。
罗影趴在背窝里,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是赶集的步子。
一摇,一晃,肩峰起,胯骨落,四拍一个来回......
五岁的他,就是在这个晃法里,睡着过无数次。
爹把他绑在背窝上,老黑驮着他去赶集,一路摇摇晃晃,日头晒着,他睡得口水直流......
十五年了。
这个晃法,它的骨头还记得。
不是它想起来的。
是它不想了。
走着走着,背上的重量还是那个重量,田土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日头还是那个日头......
它的脊背,自己回到了那条走了十五年的路上。
罗影趴在那道熟悉的节奏里,眼皮竟真的沉了一下。
差点又睡着。
而血契里......
那根绷紧的血线,松了。
松得自自然然,像缰绳松了。
牛认路回家的时候,缰绳都是松的。
先生停下步子。
走到沙盘边,写:
“道开了。”
“第三验,用真的。”
叶院长看到这五个字,神色一肃。
他走到栅栏边,把丑话,当着所有人讲完:
“罗影。”
“第三验,没有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