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动的,是你真实的一日阳寿。取出来,就接不回去......”
“过了,这一日在老黑背上。”
“废了,这一日就散在风里。”
“无论过与废......这一日,都没了。”
栅栏外,六位同门齐齐望向田中。
周擎的手,扶上了栅栏。
罗影从牛背上下来,拍了拍老黑的脖子。
然后望向先生,只问了两个字:
“现在?”
先生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升到了半空,晒得田土暖融融的,苗尖上的露水刚干。
它低头,在沙盘上写:
“日头正好。”
布阵,极简。
没有阵石,没有符纸,没有药香。
一片田,两头牛,一个人。
老黑站在田中央。
先生走到它面前,缓缓低下头。
额,抵额。
不是顶角相争的架势。
牛与牛之间,额头相抵,四目相对,鼻息相闻......
这是牛与牛之间,最郑重的姿势。
老黑的呼吸,渐渐跟着先生的呼吸走。
一呼,一吸。
春,夏,秋,冬。
罗影站在老黑左肩侧,手按在背窝上。
叶院长压阵在栅栏内侧,这是他今日唯一进田的一步。
先生教给罗影的功课,只有四个字。
不迎,不拒。
不许把日子往外推......那是喂。喂出来的,是夺。
也不许往回挣......挣,会撕碎命息。
站着就好。
像让人从你车上,卸一件货。
罗影闭上眼。
血契深处,那条血线,轻轻动了。
老黑沿着血契,探了过来。
探得极慢,极小心,像它伸嘴去够槽沿上那把豆子时的样子......
碰到了。
牵出。
一日。
罗影的体感,说不上疼。
指尖凉了一瞬。
午后的光,好像跳了一格。
心里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轻了一下。
像口袋里揣了很多年的一枚铜板,不知何时,掉了。
等察觉的时候,只剩那一点点空。
袖袋里,小玄躁动了一下。
阳寿离体,在避厄垒蚁的感知里,就是一小片“厄”。它的须尖立起来,又被罗影隔着布,轻轻按住。
没事。
这片厄,是自家的。
而后。
四返,开始了。
先生的四序命息,垫在老黑的命息底下。
像老农扶着小牛的轭,带它,走。
老黑的背上,四季,次第流过。
一返,如春。
暖意漫过脊背,那缕日子上,属于罗影的体温,被轻轻剥掉。像春水化冻,浮冰离岸......
栅栏外,众人看见老黑的背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初春的柳色。
二返,如夏。
热浪滚过,心跳的节律褪掉。那缕日子不再一下一下地跳了,静了,像三伏天晒透的场院......
青光转赤,田里的温度,都仿佛升了半分。
三返,如秋。
凉意扫过脊梁。
那缕日子上,最后一层属于“罗影”的气息,褪了。
它不再闻着像罗影了。
不像他清晨的墨味,不像他掌心的茧,不像他伏在背窝里的重量......
什么都不像了。
就在这一返。
老黑掉了一滴泪。
牛的眼泪大。
砸进田土里,一个坑。
它嚼着别人家的日子,嚼到第三遍,把那个人的名字嚼掉了......
这一步,术理上必须走。
可它心里过不去。
它还是把这一返,稳稳地,走完了。
栅栏外,程子训别过了脸。
周擎仰头,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四返,如冬。
寒意封脊。
剩下的东西,没有温度,没有节律,没有名字。
只剩沉。
无主的,岁息。
四返走完。
那缕岁息,悬在岔口。
一头,是心脉。
一头,是脊骨。
老黑的心脉,在拽。
一头只剩几个月的老兽,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本能地尖叫......
咽下去。把这口热咽下去。
咽了,能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就能多陪几天......
这不丢人。
这是所有将死之物的本能。
老黑抖了。
四条腿都在抖。
前蹄在田土里,抠出一道深深的印。
栅栏外,周擎的拳头攥得死白。
宋璃闭上了眼。
柳栖迟死死盯着田中,一瞬不瞬,指尖掐进了掌心。
血契里,罗影感觉到了那场天人交战。
他没有出声。
这一步,谁也帮不了。
然后。
老黑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它做了一辈子的动作。
上坡的时候,扁担沉了,压得肩膀生疼......
它就把肩一挪,脖子一顶,把那份重,往上、往后一送。
送到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