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
还是划掉了。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这两个字写上去,他得跟师兄交代清楚。
不能含糊,不能凭印象。
他得把理由理到没有一个字多余,也没有一个字不够。
第三遍,他没划。
纸上留下了两个字:
罗影。
傍晚,叶院长的书房。
谭云生到的时候,叶院长正在整理一摞旧册。
书房不大,四壁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一盏油灯搁在案角。
满屋子的旧纸味,混着油灯的烟。
师兄弟之间没有寒暄。
谭云生进门,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自己倒了杯茶。
叶院长头也没抬:
“几时到的?”
“早上。”
“看了?”
“看了一些。”
叶院长把旧册合上,抬起头。
他看了谭云生一眼。
没追问“看了什么”。
师兄弟几十年,叶院长太了解这个师弟。
谭云生这个人,眼睛到了一个地方,就不会只看表面。
而他肩上那只寻亲雀,早上出去过一趟。
叶院长心里有数。
但他不点破。
“名单带了?”
谭云生把名单摊在桌上。
两人先谈公事。
程子训。
谭云生评价,简短:
“稳。有传承意识。带得了人。”
“上一轮差一步。这一轮,该去了。”
叶院长无异议。
程子训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子。
进子训班时还是个睡桥洞的娃,如今是蜕龙班的大师兄,是子训班的掌灯人。
去府学开眼界,对他只有好处。
“但有一件事。”
叶院长补了一句:
“子训班。”
“他走了,子训班谁来撑?”
谭云生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知道师兄的意思。
程子训不只是蜕龙班的弟子,他还是子训班的灯。
灯走了,班怎么办?
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子训班的安排,师兄自己会想。
“这个你定。”
谭云生道:
“我只管选人。”
第一个名额,定了。
第二个名额。
谭云生提了吴恩。
叶院长没有立刻点头,而是问了一句:
“你顾虑的是什么?”
谭云生把茶盏搁下,坦言:
“吴恩有能力,有主见。蜕龙班里头,心气最高的一个。”
“但吴家在黑土县的位置太特殊。命大人,断命,望气猴......吴家的根基不在学院,在吴家本身。”
“吴恩去府学,到底是代表自己走出去,还是替吴家多铺一条线?”
“他从吴家的路上拐出来,是花了大力气的。进了书院,考了蜕龙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血脉是断不掉的。他到了府学,吴家的手够不够得着?”
“我拿不准他自己想要什么。”
叶院长没有替吴恩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
“他的事,你可以找他自己谈。但不是今天。”
言下之意:吴恩可以是备选,但第二个名额,谭云生心里显然还有别的人。
谭云生喝了口茶。
然后把名单翻过来。
背面,只写了两个字。
叶院长看了一眼。
罗影。
他没有意外。
叶院长没有先评价名字,而是靠回椅背,问了一句看似闲话的话:
“听说你很看好他。”
谭云生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措辞。
然后把这几天在路上理了三天的话,一句一句,搬了出来。
“他和我们是一类人,师兄。”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一类人”三个字,在师兄弟之间有特殊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随便往外套的说法。
他们这一脉的根,在师傅叶清平那里。
叶清平当年收徒的标准不看天赋高低,不看家世出身。
他看的是一样东西......
谭云生和叶院长都清楚那样东西是什么。
但今夜,谭云生没有点破师傅的原话。
他用两件事,来注解。
叶院长没有急着接话,而是问:
“凭什么?”
“凭两件事。”
谭云生摆出第一件。
“十个多月前,老槐树下。”
“寻亲雀传回消息,百莲县找到了离火蚁。小玄没有认上亲。”
“那一刻,他面前摆着的是什么?
是府学亲传的可能。
如果小玄认上亲,师傅的御兽便和小玄有了血脉关联,他进府学的路,一马平川。”
“消息落空了。路,断了。”
“他的第一反应......”
谭云生的声音,不重,语速不快。
“不是问'那我怎么办'。”
“他低下头,把手覆在手背上。蚁就趴在手背上,须尖在抖。”
“他跟自己的蚁说......”
“别怕,你还有我呢。”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谭云生顿了顿。
“师兄,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丙等天赋,五枚令牌刚凑齐,前程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