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院长微微一愣。
谭云生的理由,说得很平:
“现在去见他,他会多想。”
“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人情?是不是因为奇材令?是不是因为跟我认识所以走了后门?”
“他就是这种人。好处送到嘴边,第一反应不是接,是先掂一掂自己配不配拿。”
谭云生在老槐树下见过罗影把龙虎令牌举到半空要还回来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记了十个多月。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新生,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等名单正式下来,让他以为是蜕龙班的正常选拔就行。”
“别提我。”
叶院长看了师弟一眼。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今晚唯一一句带温度的话:
“你越来越像师傅了。”
谭云生愣了一下。
随即摇头笑了笑:
“差远了。”
他推门出去。
肩头的寻亲雀抖了抖羽毛,在夜风里叫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
“那头牛,能成吗?”
身后书房里,叶院长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高不低:
“载春先生的能力,你就放心吧。”
谭云生站了一息,没有再问。
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同一个夜晚。
春田边。
载春先生卧在田埂上,闭着眼。
它的呼吸缓慢而均匀,一呼一吸之间,四季流转......
田里的春苗在它的气息下,叶尖微微摇曳。
老黑趴在它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两头牛之间没有任何声响。
但老黑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点。
脊背正中那枚粟米大的辙点,在月光下看不见。
可它在。
栅栏外,罗影坐在地上,背靠着木桩。
膝上摊着金教习的笔记,翻到一半,没翻下去。
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不知道今晚有人在叶院长书房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不知道那个名字会被送到府学。
不知道十个多月前在廊道里说“我们是朋友”的那个人,今晚又来过,又走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辰时,还有一课。
.....
半个月悄然而逝。
春田,辰时。
半个月前,老黑头一回走进这片田的时候,四蹄发僵,步子碎得像踩高跷。
载春先生用肩抵着它,一步一步往下压,压了五圈,它才找回那个赶集的步子。
如今,它自己走进来,步子就沉下去了。
蹄子踏在田土上,嗒,嗒,嗒,嗒......
四拍一个来回,不紧不慢,像犁头入土后那种稳稳的节奏。
十五年的身体记忆,比任何教法都快。
先生教了它半个月。
可说到底,这个步子,是它自己的。
和第一天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两样东西。
罗影的袖口里,小玄伏在城垒中,触须微微外探。
半透明的须尖在袖口边缘露出一线,像两根极细的天线,轻轻颤着,感知着田里命息的流动。
脚边,来福趴在田埂的草丛里。
它今天没穿它那副“大爷”的嘴脸。
安安静静的,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摇。
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吉运,从它的毛尖往外弥散,顺着田土,往老黑的方向去。
载春先生卧在田埂上,没起身。
只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那一人三兽的阵仗,又阖上了。
沙盘上留着昨天的字:
“今日,取十日。”
半个月前第一课,取的是一日。
现在是十日。
小玄和来福,是从第三天开始进春田的。
那天上午,罗影抱着食盒来上课,肩上蹲着小玄,脚边跟着来福。
平日里它们就跟着他,他也没刻意带......
走到栅栏外,来福自觉蹲下,小玄缩进袖口。
罗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把它们领进了田。
载春先生当时正卧在田埂上歇息。
它睁开眼,看了看脚边多出来的一条狗和一只蚁,在沙盘上写了一行字:
“添什么乱。”
罗影刚要把它们领出去。
先生抬了抬蹄子,示意他等等。
那天的课照常上。老黑四返,罗影按背窝,一切如常。
可课后,先生在沙盘上擦掉了“添什么乱”四个字。
没有写新的。
因为那天老黑四返的成功率......比前两天高了近一倍。
从第四天起,先生再没说过那个“乱”字。
原因不复杂。
岁刍的四返过程中,命息回返的路径不是一条直线,而像一条弯弯绕绕的水渠。
渠道里偶尔会卡着些微小的阻塞,御兽修炼中管这个叫厄滞。
不是大灾大祸。
就是水流里的暗礁,平时无所谓......
可岁刍的代价太高了。四返撞上一次厄滞,那一返走歪了,废掉的就是罗影真实的阳寿。
一天废一天。
十天废十天。
接不回来。
小玄是避厄垒蚁。
它干的就是吸这个的活。
老黑四返时,小玄的触须从罗影袖口伸出来,沿着血契的气息,摸到老黑命息路径上的厄滞......
一缕一缕吸走,收入城垒。
吸不了全部。
厄滞有大有小,深的那些,小玄现在的段位够不着。
但浅的那些,它吸得干干净净。
减去三四成的厄滞,老黑出错的概率就降三四成。
三四成......
换算成阳寿,可能就是罗影的好几年。
来福干的是另一件事。
四返走到第三返“褪其名”时,岁息从“有名“变成“无主”的那一瞬,有一个极短的窗口。
老黑必须在窗口内把岁息从心脉方向拐弯,往脊背送。
窗口有时宽,有时窄。
窄的时候,窄到连载春先生都来不及提醒。
先生额头抵着老黑额头,它能感觉到窗口的宽窄,可要从感觉变成提醒,再从提醒变成老黑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