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一过,该走的都走了。到时候蜕龙班就剩下一个人。”
众人一愣。
是啊。
程子训、吴恩、秦峙、周擎、宋璃、柳栖迟......
这六个人都是同一届的,且是冲击府学前十的苗子。
这一届府学大考一过,他们肯定能考上府学,到时候可不会再复读一届......
蜕龙班就空了。
空得只剩一个人。
安静了两息。
有个声音,慢慢冒出来:
“罗影呢?”
旁边先是静了一下。
那种静,带着一点犹疑......
像是有人说了一个大家心里都想到、但还没敢往台面上摆的名字。
“他才进蜕龙班多久?”
“半个多月。”
“可他离毕业还远。别人都是下一届走的,他最少......也要三年,等下一届大考。”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程子训留了三年。
因为子训班需要一个能长期带的人。
不是来了就走的过客,是能扎下根的柴。
蜕龙班的其他老人都要毕业了。
就算暂时接手,也撑不了多久。
只有罗影。
刚进来,时间最长。
按着蜕龙班三年一届的规程,他至少还要待三年。
三年。
和程子训当年留下来的时间,一模一样。
“可他能教吗?”
有人问了一句最实在的问题。
“你去过他的公开课吗?”
旁边一个亲传弟子接话,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淬灵术、鉴膳术......
他在子训班跟着程师兄的时候,就帮人调过兽粮配方了。
那回宋家的人拿着家传的方子来求解,他当场掰开了讲,讲完满堂起立。”
“术理讲得比好些教习都细。”
“我也听过他一堂课。”
又一个人开了口。
“不像在教,像在聊。就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在跟你说这块地该怎么翻。”
“他讲兽粮的配伍,不拿书上那套理论压你。
他说这味料为什么放三钱不放四钱,是因为他自己试过,三钱的兽吃了第二天粪便的颜色是对的,四钱就不对了......”
“你听了就明白。不用背,不用想,就是明白了。”
“这种讲法,金教习用的那套路子?”
“不像。金教习讲的是正经学问。
罗影讲的......更像是庄稼人的经验。你信他,因为他种过。”
说到这里,又安静了。
因为在场的人都想起了一件事。
罗影本人,就是从那种日子里走出来的。
丙等天赋。乡下来的。蚁。
十一个月前,他站在学院门口的时候,和书院里那些底子最薄的新人,一模一样。
背着旧布包裹三层的书箱,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攥着顶六两束脩的牛角......
而现在。
他甚至有资格带子训班里那些亲传弟子了。
一个从泥巴地里走出来的人,走到了能给所有泥巴地里的人指路的地方。
“......十一个月。”
有人念叨了一声这个数字。
不是感叹。
是在嚼。
嚼了一会儿,嚼不烂。
十一个月,从新生到蜕龙班。
他们中有些人在亲传弟子这个台阶上蹲了两三年,都没摸着蜕龙班的门。
有人蹲了三年。
有人蹲到毕业都没进去。
“他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没人能答上来。
因为答案不是某一件事能概括的。
五令淬体。
万兽断后。
来福进化。
神兽亲临。
引龙诀给牛......
每一件单拿出来,都够别人消化半年。
他十一个月里,一口气全走完了。
“反正换我,我服。”
有人丢了一句。不是恭维,是实话。
在场的都是亲传弟子,天赋比他高的不是没有,家底比他厚的比比皆是。
可论起从头走到尾的这条路......
十一个月,丙等天赋,乡下出身,蚁和牛......
服。
不服不行。
旁边几个人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藏书楼里翻书的声音,沙沙的,混着窗外的风。
议论声传得远的时候,有个胆子大的新人动了心思。
子训班的根,在冯教习那儿。
程子训走不走,冯教习最有发言权......
何不直接去问问?
新人在兽储库门口探了探头。
库房里灯亮着。
冯教习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旧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在核对什么。
那只万镜蜃贝搁在桌角,贝壳微微开阖,流转着细碎的光。
新人壮着胆子进了门,拱手行礼。
冯教习头也没抬:
“何事?”
“冯教习......学生听闻蜕龙班近日要选两位师兄去府城试听。程师兄他......”
“嗯。”
一个字。
新人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那子训班......”
“不急。”
两个字。
语气平得像水。
不急。
这两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不急,意味着有安排。
有安排,意味着上头已经想过了。
上头想过了,底下的人就不该多嘴。
新人还想再问,看了看冯教习的表情。
老人的脸上,没有烦,没有恼,也没有那种“你打听了不该打听的事”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