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田不大,一眼能望到头。垄沟笔直,春苗青青,载春先生立在田埂上......
没有牛。
没有影子。
没有声音。
就像老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恐惧。
真真正正的恐惧,从罗影胸口涌上来。
他从给老黑立血契到现在,从未怕过。
折寿,他没怕过。一日,一旬,一年,三年......
每一次取岁,他都站得稳稳的。
三成的成算,他没怕过。
他把命摆上桌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可此刻他怕了。
他怕老黑死了。
怕那道白光不是进化之光。
是最后一口气烧完时的......回光。
油尽灯枯的灯,灭之前,总要猛地亮那么一下。
十五年的阳寿,一个多月的岁刍,血契,四返,岁辙......
如果这一切换来的,是那道亮到极致然后熄灭的光......
罗影的手,抖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低下头。
然后。
他感觉到了。
血契。
那条连在他和老黑之间的血线。
还在。
不但在。
而且比以前更清晰。
以前那条血线,细细的,淡淡的,像一根蛛丝。
此刻它沉了,稳了,粗了一圈......像一条真正的缰绳。
罗影猛地闭上眼,顺着血契往那头摸。
摸到了。
老黑的生命气息。
稳稳的。
沉沉的。
不像濒死。不像挣扎。不像油尽灯枯......
像......睡着了。
不。
不是睡。
罗影凝神再探。
那气息很奇怪。
是走远了。
那种“远”,他说不出来。
不是空间上的远......
他说不出老黑在东在西,在近在远,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是一种......
时间上的远。
像是老黑还在。
但不在“现在“。
栅栏外,六个人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又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牛呢?!”
周擎第一个炸了,一步跨上栅栏就要翻进去。
叶院长按住了他的肩。
“别慌。”
叶院长的声音很稳。
但他的手......按在周擎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
用的力道,比按住一个武痴需要的,多了一分。
那一分,是按给他自己的。
他也紧张过一瞬。
光灭的那一刹,田里空空如也的那一刹......
这位执掌书院数十年的老人,心口也是猛地一沉。
但他比所有人多看过一样东西。
古籍。
关于驮岁牛的那一页古籍上,最后一段话。
他当初读的时候,没有完全理解。
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隔着一层雾。
现在。
雾散了。
他理解了。
“它没有死。”
叶院长松开周擎,提起衣摆,走进春田。
他站在罗影身后,看着那四个空蹄印,缓缓开口:
“这就是进化了。”
罗影猛地回头。
满脸的血色还没回来,眼睛里全是没压下去的惊惧。
叶院长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
“驮岁牛进化成功的标志,不是变大,不是变强,不是脱胎换骨。”
“是消失。”
消失。
这两个字落在春田里,没有人接得住。
周擎张着嘴。
宋璃的笔悬在半空。
连载春先生都缓缓转过了头。
叶院长望着那四个蹄印,把古籍上那段话,用自己的话,慢慢讲了出来。
他的解释极简。
因为他自己,也只知道那一段。
“驮岁牛之所以叫驮岁牛,不只是因为它能替家人承载岁月。”
“它最核心的本事,是......”
叶院长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得足够准:
“它可以走进自己驮过的那些岁月里。”
春田里,静得能听见苗叶上露水滚落的声音。
“十五年。”
“老黑驮了罗家十五年。每一天,每一场雨,每一趟集,每一道犁沟......都是它真实经历过的岁月。”
“寻常的兽,寻常的人,经历过的日子就过去了。像水流过手指,抓不住,回不去。”
“可驮岁牛不一样。”
“进化的这一瞬间,这十五年的岁月,对它而言不再只是'过去'。”
“而是一片它可以踏入的地方。”
踏入。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它可以走进大雨天驮粮种的那个下午。”
“可以走进赶集路上的黄昏。”
“可以走进罗长庚蹲在牛棚里给它擦胎水的那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