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头,对别人来说已经消散了。”
“对驮岁牛来说,它们还在。”
叶院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它驮着。”
“驮着的东西......不会消失。”
“这就是驮岁牛的本事。”
“潜藏。”
“潜的不是山,不是水,不是影子。”
“是岁月。”
罗影怔怔地站在蹄印旁。
血契那头,那种“时间上的远“......
原来是这个。
老黑不在“现在”。
它在十五年里的......某一天。
“驮岁牛进化后的第一反应,是本能地走进自己最熟悉的岁月里。”
叶院长望着空空的田地,轻声道:
“不是逃跑。”
“是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栅栏外,几个人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们想起了白光里的那些画面。
牛犊,学犁,驮孩子,大雨,牛贩子,晒太阳......
方才看的时候,他们以为那只是回忆。
一头牛临进化前,血脉翻出来的旧账。
现在才知道。
那些画面,不只是回忆。
那些画面,此刻是老黑能够真实踏入的地方。
它现在,也许就趴在某一个冬天的早上,挨着年轻了十几岁的罗长庚,晒着十几年前的太阳。
也许正驮着三四岁的罗影,走在赶集的路上,背窝里的小孩流着口水。
也许正站在那场大雨里,驮着两袋粮种,蹄子淌着血,死死不动......
宋璃最先从震惊中抽出来。
她合上账本,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驮岁牛之所以失传,不是因为血脉断了?”
叶院长摇头。
“古籍上记载的最后一头驮岁牛,进化成功后,便再没有人见过它。”
“当时的御兽师以为它死了。以为进化失败,化为虚无。”
“后来的人翻阅记录,只看到四个字......”
叶院长一字一顿:
“光散兽亡。”
“便把驮岁牛的返祖进化,归为绝路。”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尝试过。”
光散兽亡。
四个字。
记错了一千年。
不是亡。
是走了。
走进了它自己驮过的岁月里,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不能回来。”
叶院长的声音,缓缓的:
“是那头牛的主人,已经死了。家里再没有人要陪了。”
“它没有理由回来。”
“所以它留在了那些旧年头里......和已经不在的家人,待在一起。”
“留到最后,世人只当它化了石。”
化了石。
罗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寓言。
叶院长讲过的那个寓言......
山坳里的村子,九代人,孤老头子,牛驮着老人进了深山......
许多年后,采药人在山里发现一块牛形的石头。
石头旁边,是一座坟。
坟头的草,四季常青,百年不枯......
“那座寓言里守坟的石牛......”
叶院长望着满场的人:
“不是石头。”
“是一头驮岁牛。”
“它选择留在了主人还活着的那段岁月中。”
“再也没有走出来。”
“世人看见的那块'石头',是它留在'现在'的躯壳。它自己......一直活在几十年前的某一天。”
“活在它的主人,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那一天。”
“坟头的草为什么四季常青?”
“因为那座坟头,四季都有一头牛趴着。”
“在别人看不见的岁月里......趴着。”
叶院长说完这段。
春田里,安静了很久。
很久很久。
风吹过田垄,春苗轻轻地晃。
日光很好,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可每个人都觉得眼眶发烫。
周擎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
这一回他没说进沙子。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恩抱着小执,下巴抵着猴儿的脑袋,闭着眼。
柳栖迟别过脸去。
肩膀轻轻地颤。
守坟的石牛。四季常青的草。留在旧岁月里,陪着已经不在的主人......
一头兽,能把“陪”这个字,做到这个地步。
载春先生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它听完了全程。
这头教了几十年书的老牯牛,望着那四个空蹄印,望了很久。
然后它走到沙盘边。
擦掉旧字。
角尖落沙,一笔一笔,写了一行新的:
“它会回来。”
顿了顿。
又一行:
“因为家里还有人。”
罗影看着这两行字。
喉咙里那块堵了半天的东西,忽然就化了。
家里还有人。
那头寓言里的牛不回来,是因为它的家人都不在了。
老黑的家里......
爹在。娘在。哥在,嫂子在,石头在。牛媳妇在,小牛犊在。
他在。
它有一屋子的人要陪。
它怎么会不回来。
众人渐渐消化了这件事。
异兽级。
整个黑土县不知多少年没有出过的异兽级御兽。
就在今天,在这片春田里,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