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自己去府城找你。”
罗影笑了:
“你来。”
“我带你吃府城的肘子。”
“一言为定。”
日头升高了,树影缩短了一截。
远处传来上课的钟声,悠悠的,一声一声。
李子诚站起身,背上书箱。
他今天还有韩教习的课。
罗影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道别的话,太轻。
不道别,又不像样。
最后还是李子诚先开的口。
他把书箱的背带紧了紧,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看着罗影。
“二十九天后。”
“府城大考见。”
他伸出手,握成拳。
“顶峰相见。”
罗影伸出拳,碰了上去。
“顶峰相见。”
李子诚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和每一次一样。
抱着书箱,几个起落,拐过照壁,人就没了。
不给人看他脸的时间。
罗影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树影落在他肩上,晃晃悠悠。
他知道那小子为什么跑。
因为再站下去,谁先红眼眶,说不好。
......
当晚。
叶院长书房。
灯亮着。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是给府学那边的行文。
罗影进门行礼。
叶院长让他坐,先交代公事。
公事几句带过。
“试听的章程:一月为期,随堂听讲,不算学籍,不参加府学内考。
你们的名字在客席名录上,见了府学的教习执礼,见了学子平辈论交。”
“府学的规矩比县学严十倍。
何时能进哪座楼,何时不能出哪道门,程子训会带着你......
他做事稳,你多听他的。”
“课业上,看什么都行,学什么都好。”
“但以兽阵为要。”
“能旁听多少阵学的课,就听多少。能看多少场阵斗,就看多少。”
罗影一一应下。
然后,叶院长放下手里的文书。
神色,正了。
“接下来的话,你记进骨头里。”
“老黑的事。十五年的事。异兽级的事。”
“出了黑土县,一个字都不许提。”
“对谁都不许。对府学的教习不许,对同窗不许......
哪怕对方看起来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权重。”
叶院长的目光,沉沉的:
“府城的水,比你见过的所有水都深。”
“黑土县的四大家族,放到府城,排不上号。
县尊的官帽,在府城的衙门里,只算得上一顶小帽。
你在这里见过的所有'大人物',到了那边,都是小人物......”
“而你身上带着的东西,值得那边任何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动心思。”
“一头异兽级,一个能'养'出异兽级的人......”
“在你看清楚水底之前,你只是一个来试听的县学学子。”
“丙等天赋,乡下出身,运气好了些的......普通学子。”
“记住了?”
罗影站起身,郑重一揖:
“学生记住了。”
叶院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嘴,他是放心的。
他提点这一句,为的不是不放心。
为的是让这孩子知道......这一次要闷住的东西,分量和从前不一样了。
公事说完了。
封口令也交代完了。
罗影以为该告退了。
叶院长却没有让他走。
老人沉默了片刻,从案头拿起一封信。
信封是素的。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连封蜡都是最寻常的黄蜡,看不出任何来历。
“带着。”
罗影双手接过来。
入手很薄。
像只有一页纸。
他捏着那封信,一时不知道该放进行囊还是贴身收着。
“给谁?”
叶院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缓缓道:
“到了府学,你自然知道该交给谁。”
罗影还想问。
问收信人是谁,问信里是什么,问什么时候交......
叶院长摆了摆手。
只添了一句:
“什么时候交,交不交,你自己定。”
“它不是差事。”
“是一扇门。”
“推不推,在你。”
一扇门。
罗影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站在灯下。
他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
素面。无字。轻得像一片叶子。
可叶院长说,这是一扇门。
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起了案上的文书。
摆明了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罗影收好信,贴身放进怀里。
放在了那枚骏马铜牌的旁边。
他行礼,告退。
出了书房,夜风迎面吹过来。
书院的灯火次第亮着,远处的学舍传来隐隐的读书声。
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十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