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门外那个攥着六两束脩的少年,到今天......
罗影站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薄薄的一页。
给谁的?
叶院长说,到了府学,自然知道。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
推不推,在他。
罗影望着府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天边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边有一座他没见过的城,一片他没见过的水。
水底沉着什么......
去了才知道。
第218章 前往府城,往事曝光
天刚蒙蒙亮,书院的钟还没响。
罗影背着书箱,绕到了春田。
露水打湿了栅栏,木头的颜色深了一层。
田里空着。
田中央,四个蹄印还在。
这几日下过两场雨,蹄印的边缘塌了些,坑底积着水,映着天光。
没人去动它。
也没人敢动。
牛去哪儿了,这几日学院里问的人不少。
有说被送去了府城的,有说进了兽储库的,说什么的都有。
有胆子大的,绕到春田来问载春先生。
先生卧在田埂上,眼皮都不抬。
沙盘上只有两个字。
不急。
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字没换过。
罗影把手里的食盒,搁在栅栏边的老地方。
还是那只食盒。
一个多月了,边角磨得发亮。
“先生,这是最后一盒。”
“配方我留给了膳堂。往后每日辰时,会有人送来,误不了。”
田埂上的老牛卧着,呼吸绵长。
一次呼吸里,四种温度,像一年四季从人身边慢慢淌过去。
它没睁眼。
罗影也没等它睁眼。
他隔着栅栏站定,朝着田中央那四个蹄印,轻声开口:
“我去府城了。”
“快则数天。慢则……”
后半句没说。
田里静着。
风掠过田埂的草,草叶子挨挨挤挤地响。
没有回应。
只有胸口的血契,很轻地,温了一下。
像岁月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把耳朵竖了一竖。
罗影低头笑了笑。
“你不急。”
“我也不急。”
他转身走了。
书箱在背上轻轻磕着,脚步声顺着田埂远去。
自始至终,载春先生没睁眼。
只是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老牛的尾巴,朝着食盒的方向,轻轻扫了一下。
……
出了书院,罗影先回村。
追风驹撒开蹄子,两炷香的路,风在耳边呼呼地过。
村口,他勒住了马。
村口立着一块新木牌。
罗家村。
三个字,是胡先生的手笔。
漆是上个月才上的,日头底下泛着亮,凑近了还能闻见桐油味。
牌子底下,早起下地的人扛着锄头过,见了他,老远就扬声:
“影子回来啦!”
“听说要去府城?出息喽!”
罗影在马上拱手,一一应了。
到家,院门开着。
院墙东边那个缺口,补上了。
新泥的颜色深,旧墙的颜色浅,一眼就能看出补的痕迹。
打他记事起,那个缺口就在,冬天灌风,灌了十几年。
如今不灌了。
灶间飘出来的油香,隔着半个院子就撞进鼻子里。
阿英在灶上烙饼。
头天后晌得了信,面是连夜发的。
天不亮她就起来了,和面的时候磕了六个鸡蛋,猪油化开了往里揉。
鏊子烧得匀,一张一张地烙,烙得两面金黄。
搁在从前,这样的饼,过年都未必舍得。
石头蹲在灶膛前添柴,小脸烤得通红,鼻尖上一道灶灰。
罗长庚坐在门槛上,抽烟。
当了村长,老汉的烟叶子还是自家地里种的,烟锅还是那杆磨得油亮的旧烟锅。
见儿子进门,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想说句什么。
嘴张了张,又坐回去了。
“回来啦。”
“嗯。”
“吃了没?”
“没。”
“你嫂子烙着呢。”
爷俩的话,到这儿就说完了。
剩下的,全在烟里。
饭桌上,罗影把府城的事,捡能说的说了。
“府学请我们去听课,听一个月。”
“听完了,赶上三年一回的大考,我就在府城考。”
罗长庚吧嗒着烟,从头听到尾。
听完了,问:
“府城的学堂,管饭不?”
“管。”
“住呢?”
“也管。”
“路上几天?”
“三天。”
老汉点点头,不问了。
什么叫试听,什么叫客席,大考的名次里头有多大的乾坤,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就听懂了三个字。
去府城。
罗长庚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一年去不上两回。
府城在哪个方向,他知道,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