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远,他说不上来。
他就知道赶车的老把式念叨过,去一趟府城,光脚程就得三天。
三天的路那头是个啥样的地方,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条。县太爷头上的官,全在那儿待着。
现在,他的小儿子要去了。
还是人家请去的。
老汉蹲在门槛上,一锅烟抽完了,又装一锅。
装烟的手,微微地抖。
愁事没有。
他就是不知道,这份高兴该往哪儿搁。
饭后,罗川帮着捆包袱。
他捆包袱的手艺是码头上练出来的,麻绳在手里绕两圈,一勒,一个死扣,纹丝不动。
饼摞起来有半人高,拿粗布包了三层,最外头又裹了件旧棉褂。
阿英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
“穷家富路。”
“府城的东西金贵,能省一口是一口。”
她进罗家的门才几个月。
小叔子出远门,当嫂子的插不上别的手,一包袱饼,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
包袱捆好了,罗川拎起来掂了掂,比书箱还沉。
他一边往马鞍后头捆,一边想着自个儿的事。
一个月后,县学招新生。
他也要去考了。
蒙学都没念完的人,二十好几了,坐进一屋子娃娃里头念书。
搁从前,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现在他敢了。
家里供得起了。
这一切,是弟弟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捆着捆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直起腰:
“对了,老黑咋没跟你回来?”
“你上回捎信说,把它接学院去了。
它一把年纪了,学院里那些精贵地方,它住得惯不?”
罗影往包袱缝里塞最后两张饼。
手,稳稳的。
“在学院里,有先生带着。”
“先生?”
罗川愣了愣:
“牛还有先生?”
“教兽的先生。”
罗影把包袱口收拢:
“比我懂它。”
罗川咧开嘴笑了:
“那敢情好。”
“那你跟那位先生说一声,老黑岁数大了,草料给软和的,活计给轻省的。”
“它不干活。”
罗影说:
“先生带着它,享福。”
“享福好。”
罗川点着头,点得很满足:
“它给咱家驮了一辈子。早该享福了。”
这几句话,一个字都没错。
老黑确实在学院。确实有先生。确实不干活,也确实在享福。
罗影把麻绳打上最后一个结,勒紧。
有句话,也一并勒进那个结里了。
石头从灶膛前跑过来,仰着脸:
“小叔,黑爷爷啥时候回来?”
“我攒了红薯干,给它留着哩。”
罗影蹲下来,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灶灰。
“快了。”
“快了是多快?”
罗影想了想。
田埂上那两个字,从心里浮了上来。
“不急。”
他说:
“它回来的时候,会驮你去赶集。”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说要把红薯干再翻出来晒晒,怕受潮。
罗影看着他的背影。
老黑驮过大哥,驮过他。
往后,还得驮着这个娃。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可他知道,岁月那头的老黑,比谁都记得这件事。
临走前,罗影去了趟牛棚。
青丫卧在里头,小牛犊靠着它打盹。
见罗影进来,青丫站起身,把头从栅栏上探出来。
它没看罗影。
它往罗影的身后望。
望了好一会儿。
身后空着,没有它等的那个身影。
罗影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好着呢。”
“在学院,有先生带着。”
青丫又望了一会儿,收回头,低下去,拿鼻子拱了拱身边的牛犊。
没再望了。
鸡棚顶上,芦花和点子蹲成一排。
读心术把它们的嘀咕一字不落地送进耳朵里。
“又走!”
“上回走了恁些天!”
“府城是啥?府城有虫不?”
“给我们带虫!带肥的!”
罗影笑了笑,没应声。
应了,这俩能念叨到晌午。
.....
消息头天晚上就传遍了全村。
罗影牵马出门的时候,村口的石碾子旁边,聚了不少人。
赵老六塞过来一把炒豆子,用布缝的小口袋装着,还热乎。
张婶塞了六个鸡蛋。
煮熟的。
“路上吃。”
她说:
“生的怕磕碎喽。”
罗影接了。
十一个月前他进初契堂,怀里揣的也是张婶的鸡蛋。
五个,生的,他数着日子吃,吃到第五天头上人就饿昏了。
如今是六个,熟的。
张婶不知道这里头的账。她就是琢磨着,熟鸡蛋在路上,剥了皮就能吃。
张乡老拄着拐,站在人群最前头。
如今他是副村长了,腰弯了些,说话还是那个调调,只是调门里装的东西,换了:
“到了府城,好生考。”
“考完了,早些回。”
他顿了顿,拐棍朝村口那块新木牌的方向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