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琢磨它那双眼。人人骂它势利,见着好处才亲人,闻着穷酸就翻脸。”
“可趋利避害,一眼掂出吉凶贵贱,这本事往血脉里说,本来就有个正经名字。”
“趋吉避凶。”
“我没有把它变成什么。”
“我只是不逼它走护主那条道,顺着它本来就有的东西,替它调了吃食,调了命息。”
“吉光的事,是后来才有的。”
柳庆沉默了。
他自己养过来福。
那时候他也砸过银子,寻过偏方,试过所有能试的法子,最后得来的,也是那句所有高人都说过的断语。
他信了。
满黑土县的人都信了。
柳庆缓缓道:
“所以,吉光出现以前,你就认定它能走另一条路。”
“是。”
柳庆低下头,看向来福。
来福正趴在马背上迎风眯眼,尾巴一下一下扫着鞍垫,晒得浑身舒展。
吉光爱万兽。
这一年里,他在府城也听过那夜的传闻。
得过吉光注视的御兽,何止来福一头。
若只要被神兽看上一眼便能成运系,运系御兽也不会稀少至此。
机缘固然重要。
可在机缘落下来之前,先从一条被全天下断了案的废犬身上,看出它还有另一条路。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柳庆没有吝惜自己的认可:
“这件事,是我小看你了。”
他顿了顿,话锋随之一转:
“可正因如此,我更想不通。”
“你为什么不把引龙诀,给来福。”
罗影看向他。
柳庆没有遮掩,直接把当初的事摊开了:
“你进蜕龙班之前,我给秦峙递过话。”
“我让他,不要投你。”
“当时在我看来,一个明明能让来福继续往前走、却把引龙诀留给别处的人,并不清楚来福真正的价值。”
“这样的人,不配带着来福进蜕龙班。”
语气坦荡。
没有把当初拦人的事推给秦峙,也没有因为罗影如今被府学点了名,便装作从没发生过。
罗影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秦师兄当时说过。”
“他站家人。”
“应该的。”
柳庆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后来,秦峙改了票。”
“他把老黑断角替你交束脩的事,把它陪了罗家十五年的事,全都写信告诉了我。”
“我明白了你为什么选它。”
“但明白,不等于赞同。”
他抬起手,一根根算给罗影听:
“来福已经是稀有级,又得吉光垂青,寿数还长。引龙诀落在它身上,它极可能再往前走一大步。”
“来福越强,你在府学能拿到的东西就越多。
二阶进阶令能争,更深的培养学能学,县学里听都没听过的延寿丹药、续命本事,也都能找。”
“等你和来福强起来,回头再救老黑。”
“这不叫不管老黑。”
“这叫把仅有的一次机会,先放在回报最大、最有把握的地方。”
“救一头寿数将尽的老牛,不一定非要拿唯一的引龙诀去冒险。”
“你先强大起来,延寿的法子自然越来越多。”
“这才是我会做的选择。”
罗影没有立刻反驳。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来福。
来福也仰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怨气。
它趴回去,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继续晒太阳。
罗影这才开口:
“柳师兄的法子,或许走得通。”
“可老黑等不起。”
柳庆微微皱眉。
“来福还有时间。”
罗影道:
“老黑没有。”
“一个前头还有很长的路。一个眼前,只剩下一条路。”
“先帮谁,其实不难选。”
柳庆道:
“可你无法确定,那条路一定能走成。”
“你是在拿眼前仅有的机会,去赌一个极低的可能。”
“等来福强大以后再想办法,至少更稳。”
罗影摇头:
“那是在赌以后。”
“赌我以后一定能进府学,一定能变强,一定能赶在它咽气之前,找到延寿的法子。”
“可老黑的命,是现在的事。”
“我不能拿它的今天,去赌我自己的明天。”
柳庆一时没有说话。
罗影继续道:
“况且,我不是在做善事。”
“老黑也不是路边一头不认识的牛。”
“它拿牛角替我交过束脩。驮过我爹,驮过我哥,也驮过我。”
“罗家日子最难的时候,它跟着罗家一起过。”
“轮到它没路走了,我手里明明攥着一次机会,却先蹲下来算,这机会给它值不值。”
罗影顿了顿。
“那便不是一家人了。”
山道上,只剩下蹄声。
程子训从头到尾,没有替罗影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
是罗影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柳庆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
“若最后,失败了呢?”
罗影的回答,没有半点停顿:
“那也是我该做的。”
“有些事,不是稳赚了才做。”
“就该这么做,才心安。”
柳庆盯着他看了两息。
最终,摇了摇头:
“又一个傻子。”
程子训在旁笑道: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我的。”
“三年后,我也没改口。”
柳庆看看程子训,又看看罗影:
“一个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前程压后三年。”
“一个把唯一的引龙诀,给一头十五岁的老牛。”
“你们两个待在同一个班里,叶院长也不怕被你们气出病来。”
话虽这么说,他语气里最初那点不解,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