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不会做和罗影相同的选择。
倘若时光倒回去,让他来分那一次引龙诀,他仍然会给来福。
但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罗影不是看不清利益,也不是不懂来福的价值。
罗影只是把另一样东西,放在了利益前头。
柳庆俯下身,摸了摸来福的脑袋,随后道:
“我还是不赞同你。”
“但秦峙那一票,没有投错。”
来福听不懂他们争的是什么。它只知道,两个自己都熟的人,总算不再互相绷着了,高兴得在鞍垫上打了个滚。
滚猛了。
半个身子出溜下去,四只爪子在马肚子上乱刨。
青岳的尾巴向前一卷,稳稳把它托了回去。
来福借着虎尾爬回鞍垫,抖抖毛,若无其事地继续趴好,继续迎风。
三人看着这一幕,先后笑了起来。
先前那场带着锋芒的争论,也随之散在了山风里。
快到青云山脚时,柳庆才提起另一件事。
“府学直接点名让你来试听。”
“你自己,当真不知道原因?”
罗影摇头:
“不知道。”
“院长只说,上面有人想见我。”
柳庆第一次见到那份名单时,也很意外。
罗影进蜕龙班不过半个多月。
正常论资历,论积累,怎么排都轮不到他排在吴恩、周擎前头。
所以他此前也想过。
是来福身上的运道,引来了府学中某个人的注意。又或者,吉光现身黑土县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府城。
他看着趴在鞍垫上的来福,缓缓道:
“我原本也以为,是有人想看看吉光选中的犬。”
罗影问:
“现在呢?”
“现在。”
柳庆看了他一眼:
“我倒觉得,他们想看的,未必只是来福。”
“那是看什么?”
柳庆道:
“等你见到那个人,自己问。”
他确实不知道真正的答案。
可方才山道上那句话,还留在他耳朵里。
运道能让一个人撞上机缘。
却不能替一个人决定,机缘真正落到手里的那一天,他会把它交给谁。
走到半山驿亭,柳庆的目光扫过两匹追风驹的鞍具,在那枚骏马脚行的印记上停了一瞬。
又落在两人腰间的令牌上。
他没有多问,只淡淡点了一句:
“陆昭远近日也在青云学宫。”
程子训与罗影,同时安静了一瞬。
柳庆没有打听夏渊临行前说过什么,也没有替谁解释什么。
“若真遇见了,不必刻意躲,也不必刻意迎上去。”
“该怎么走,便怎么走。”
程子训点头:
“夏会长,也是这个意思。”
柳庆看了两人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要那个人还在府城,这两面后来出现的令牌,迟早会落进他的眼里。
至于他看到之后,是什么反应。
那是他自己的事。
青云山的前半段山道,看不见任何学院的影子。
两侧古木参天,树冠交叠着遮了天。
越往上走,云雾越重,走到半山之后,连十丈外的路都看不清了。
雾里安安静静,只有水汽扑在脸上。
青岳却没有半分迟疑。
它载着柳庆,走到一座看似寻常的石门前,抬起虎掌,按在门侧一块青色兽纹上。
兽纹亮起。
四下的云雾,随即向两侧缓缓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道。
罗影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是山雾。
这是一座覆盖了整片山腰的兽阵。
叶院长在书房里讲过的东西,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立在了他眼前。
两匹追风驹穿过石门的一瞬间,罗影清楚地感觉到,周身的灵力骤然浓了一层,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半分。
肩头的小玄,触须轻轻晃了晃。
再往上百余步,山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青云山的后方并非陡崖。群山环抱之间,是一座大得望不到边的山谷。
一座座学舍、兽院、丹坊与演武台依着山势铺开,层层叠叠,青石长桥横跨峰谷,桥上人来兽往。
数不清的学子与御兽穿行其间,兽鸣声、讲课声、锤炼兽材的敲击声,顺着山风一阵阵送上来。
东侧一座演武台的上空,明明是晴日,却独有一片乌云在盘旋。
细雨只落在演武台方圆百丈之内。
雨丝之间,不时有雷光沿着水线穿行,指哪打哪。
沛雨阵。
叶院长讲过的每一个字,罗影都还记得。雨即耳目,雨里藏雷,蓄到极处,放一道决胜之雷。
那时候听着,像传说。
此刻,它就下在那里,寻常得像府学的一堂课。
不远处一座兽院里,一头白鹤立在石台上,颈间挂着一面教习木牌,正用喙尖在沙盘上划字。
台下坐着的,有人。
也有兽。
飞禽蹲在栏上,走兽卧在地上,几只虫属御兽趴在最前排的石案上,一个个听得入神。
罗影想起了吴恩说过的话。
县学有一位载春先生。
府学,有几十位。
更远处,丹坊的烟气顺着山势凝成几条白带。
一座环形兽场里,数十头御兽的命息此起彼伏,正在试着把各自的气息,压进同一个节律里。
在黑土县,足以让一整个家族藏进祠堂最深处、传媳不传女的东西。
在这里,被堂堂正正地摆在课堂上,摆在演武场上,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程子训勒住马,望着眼前的一切。
望了很久。
这里是他三年前本可以抵达的地方。
他眼中有遗憾,也有向往。
唯独没有后悔。
半晌,他伸手紧了紧书箱的背带。箱上那只灰雀抖了抖羽毛,冲着满谷的兽鸣,短短叫了一声。
罗影的目光,先落在那片晴空下的雨云上,又落到那位划着沙盘的白鹤先生身上。
他想起叶院长说的兽阵。
想起怀里那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信。
也想起了岁月深处的老黑。
胸口的血契,很轻地,温了一下。
柳师兄的路,是先把自己修成一座桥。
程师兄的路,是先拉住眼前坠下去的人。
我的路……
罗影低头看了看鞍垫上的来福,看了看肩头的小玄。
我没什么路。
我就是想让家里人,都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