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在另一张蒲团上坐下。
来福在门边找了块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卧下了,下巴搁在爪子上,一副旁听的模样。
柳庆没有先开长匣。
他先问:
“昨日进山之前,叶院长应当给你们讲过兽阵。”
“现在告诉我。什么是兽阵?”
程子训先答:
“以阵枢调和多头御兽的命息,让御兽的本事彼此借势。二兽成势,三兽成环,四兽成域。”
柳庆点头:
“没有错。”
“但这是阵势。”
“还不是阵图。”
罗影想了想,补上一句:
“不同的御兽也能结阵。结阵不只看系别相生,要看命息能否咬合。”
“也没有错。”
柳庆道:
“但这句话,只告诉了你们,哪些木头有可能搭在一起。”
“还没告诉你们,怎样把这些木头,搭成一座房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揭下了第一幅阵图上的白布。
白布落地。
图露了出来。
跟两人想象中横平竖直、规规整整的图案完全不同。
整幅阵图由大量粗细不一的线条织成,乍一看乱,细看之下,每一根线都有来处,有去处。
正中央,一个人形的位。
四周,散布着三个形态各异的兽形之位。
兽位与兽位之间,牵着灵力流转的通路。
通路之中,又夹着一枚一枚形如锁链的纹路。
所有的线,最终都汇向最上方一枚空白的印记。
柳庆取过教鞭,在图上依次点过:
“阵图,拢共四样东西。”
“第一样,阵位。”
“每一头御兽在阵中担什么职责。冲阵的,护持的,压场的,各安其位。”
“第二样,息路。”
“命息从谁身上起,流向谁,以什么次序转。息路一乱,满盘皆输。”
“第三样,阵禁。”
教鞭点在那些锁链纹上:
“为了让阵势成形,结阵的御兽必须守什么规矩。”
“第四样。”
教鞭最后停在顶上那枚空白印记上。
“赋印。”
“前三样都做成了,兽阵便有机会自己点亮这枚印。”
“印里生出来的东西,有个名字。”
柳庆收回教鞭,一字一顿:
“阵赋。”
罗影坐直了些:
“和御兽进阶后觉醒的本命天赋,一样?”
“像。”
柳庆道:
“却不是一回事。”
“本命天赋属于某一头御兽。
它的血脉、它的本命器官、它的进阶仪式,共同定下那门天赋。
兽在,天赋在。”
“阵赋不属于任何一头兽。”
“它属于几头御兽之间的关系。”
“阵散,天赋就没了。”
“阵成,哪怕结阵的御兽自己都没有对应的本事,这门天赋照样生效。”
他顿了顿。
“一头兽做不到的事,几头兽凑在一起,未必只是合力去做。”
“它们还可以借着阵图,共同生出一样原本谁都没有的东西。”
“这才是阵图学最有意思的地方。”
教鞭又移回锁链纹上。
“不过。”
“天底下没有白来的阵赋。”
“一门阵赋越不讲常理,阵图提前收的价钱便越苛刻。”
“阵禁,就是兽阵开出的价钱。”
“所以看一座高深的阵图,不能先看它给什么。”
“得先看,它要什么。”
罗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叶院长讲的,是兽阵如何生出力量。
眼前这位柳教习讲的,是兽阵如何立下一条全新的规矩。
两堂课,一深一浅,正好接上。
柳庆回到案前,打开了长匣。
第一卷阵图取了出来。
图的材质像兽皮,比寻常兽皮薄得多。
摊开在青石阵盘上,图上的纹路竟不是死的,随着屋内几人的呼吸,缓缓地收缩、舒张,像一张活物的皮。
图角上有阵名。
否泰阵图。
图上三个兽位。
三条息路,全被锁链纹路捆得死死的。
顶上的赋印里,浮着四个字。
否极泰来。
柳庆没有先讲效果。
他用教鞭敲了敲那三条被捆死的息路:
“先看阵禁。”
程子训凑近观察了片刻:
“结阵之后,所有御兽,都不能施展本事?”
“不只御兽。”
柳庆的教鞭移向中央的人形阵枢:
“御兽师也不能施展御术。”
“从阵图启动那一息起,半炷香之内,阵中所有御兽的本事尽数封闭。”
“能用的,只剩四条腿两只眼。跑,躲,扛。”
“不得离开阵域。不得主动破阵。”
“只要有一头御兽提前动用了本事,否泰阵当场崩溃。
所有被封住的命息一齐反冲,一炷香内,谁也别想再动用本事。”
屋里没有旁人。
柳庆还是把“不得破阵”四个字,说得极重。
罗影的眉头慢慢拢了起来。
这意味着,结阵的一方在半炷香里,等于主动卸下了全部最强的手段。
对上同层次的敌人,半炷香,够分出好几回生死。
对上更高层次的,可能连十息都撑不住。
他问:
“撑过半炷香以后呢?”
柳庆的教鞭,向上一挑。
图上那些锁链纹,一根接一根地亮起。
被捆了半炷香的命息,顺着息路向顶上的赋印涌去。
“半炷香后,阵赋点亮。”
“否极泰来。”
“全阵积压的命息,可以共同推举阵中一头御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