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张兽皮纸的四角同时翘起,纸面上的纹路疯长,像一场憋了太久的雨,终于砸在了干透的地上。
柳庆的神色骤然一变。
他一步抢上前,抬手死死按住纸面,把尚未稳定的运息压回图中,不让它冲出阵图半分。
小玄背上的城垒亮了。
来福身上的吉纹,也随之透出淡金的微光。
图上的两道阵路,始终没有像寻常命息那样彼此交融。
一道暗。
一道明。
一内一外,彼此相反。
可每当暗纹收走一条不利的支路,金纹便顺着剩下的路,向前推进一段。
每当金纹撞上一处过不去的阻塞,暗纹便先一步赶到,把阻塞四周的厄息拖走。
不相生。
却恰好,彼此需要。
一明一暗,两道纹在纸上越咬越紧,渐渐咬合成了一个缓缓转动的双环。
柳庆按着纸面,盯着那个双环,呼吸慢了下来。
他早知道小玄和来福都是运系。
秦峙的信里写过,黑土县的传闻里说过,昨日山道上他还亲手摸过来福的脑袋。
可知道罗影有两头运系御兽,与亲眼看着两股运息在问赋图上咬合成环。
完全是两回事。
古往今来,运系御兽本就凤毛麟角。
即便凑出两头,方向也未必相容。
两头同为趋吉的兽,命息多半会争夺同一份好运,阵路刚搭就散。
两头同为避厄的兽,也可能把灾厄互相往对方身上推。
小玄与来福,偏偏是一收一引。
一头替阵图拿走不该发生的坏结果。
一头从剩下的结果里,挑出最好的那一个。
这不是寻常的同系叠加。
这是一个近乎天生的命数循环。
就在这时。
问赋图中央,那枚从头到尾黯淡着的赋印,忽然亮了一瞬。
没有完整的阵赋涌现。
只浮出四个模糊至极、转瞬即逝的古字。
时来同力。
字迹只在纸上存了一息,便重新散作乱纹。
可屋里三个人,全都看清了。
来福还闭着眼打呼噜,浑然不知自己刚干了件什么事。
小玄的触须,朝着赋印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柳庆按在纸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树影都挪了一寸,他才缓缓开口:
“叶院长,应当跟你们提过一句话。”
“时来天地皆同力。”
罗影点头。
那日书房里,叶院长念这句古语时的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便可能是运阵的一种阵赋。”
柳庆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像在称过分量之后才说出口:
“它不让小玄的城垒更坚。”
“也不让来福的本事更强。”
“它让阵域之内,一切尚未确定的变化,尽可能朝着对你有利的方向落下去。”
“风往哪边吹。”
“脚下那块石头,会不会松。”
“对手的本事,早一息出手,还是晚一息出手。”
“十条都走得通的路,最后踩中哪一条。”
“它不会让绝无可能的事凭空发生。”
“但只要一件事,还存着一丝成功的可能。”
柳庆看着罗影,一字一顿:
“强运,便会一次,又一次,把你推向那条可能。”
屋里落针可闻。
程子训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罗影坐在蒲团上,心口砰砰地跳。
这才是天地同力。
天地不会真的生出念头来帮谁。
只是所有能向左也能向右的细小变化,在阵赋之下,都倾向落向有利的那一侧。
无数微不足道的偏差叠在一起。
便是一股近乎无法阻挡的顺势。
柳庆没有让这份热在屋里烧太久。
他的教鞭,点向了图上那些被小玄一路收进城垒的暗色支路:
“可你要记住。”
“所有没有落到你身上的坏结果,并没有凭空消失。”
“小玄只是先替你把它们收了起来。”
“来福引来的每一个好结果,也都要拿真实的吉运作粮。”
“阵开得越久,城垒里的厄越多,吉壶里的吉越少。”
“这一收一引,若有一头先撑不住,两头先后失衡。”
柳庆的声音沉了下去:
“所谓时来同力,随时可能翻成它的下一句。”
程子训低声接了上去:
“运去英雄不自由。”
柳庆点头。
这就是命运兽阵最深的险处。
寻常兽阵崩了,反噬的是灵力,是经脉,是本事。
运阵若崩。
反噬回来的,可能是此前所有被推开的坏结果。
那些被延后的断弦,滑蹄,偏差,失误,也许会挑同一个时辰,一并找上门来。
“不过。”
柳庆话锋一转,把两人绷紧的心弦松了半分:
“眼前这张图上,只是一丝阵赋的雏形。”
“离真正成阵,还远得很。”
“现在谈反噬,太早。”
“真正的难处在别的地方。”
他看着罗影,把话说透了:
“青云学宫的阵库里,收着上千幅成熟阵图。”
“没有一幅,能直接容下小玄和来福这个循环。”
“它们的命息太少见,也太特别。”
“照着现成的阵图学,不但学不成,反而会把它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削平。”
“强行把它们塞进别人的图里,它们最多做两头供灵力的运系兽。”
“它们成不了阵的根。”
……
柳庆收回手。
问赋图上,明暗双环渐渐停了流转,却没有完全消散。
纸面上留下了两道极淡的弧线。
一边如城。
一边如路。
中间,还缺着连起它们的关键一笔。
柳庆先看向程子训:
“你的课业,方才说过了。”
“二十五日后,我要看到另一头兽,不经强压,自己接进你那两道命息里去。”
程子训郑重应下。
柳庆再转向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