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云生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只笑了笑:
“师傅等你很久了。”
师傅。
罗影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立即对上了那个名字。
谭云生在潜鳞学院递出奇材令的那天,亲口说过一句话:
若你将来有机会去府城,替我问候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的名字,他也说过。
叶清平。
罗影一直把这个名字记着。
后来叶院长给他那封无名信时,他隐隐有过猜测。
此刻,谭云生站在一座没有匾额的小院门前,唤了一声师傅。
所有猜测,都落了地。
叶院长在信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可这封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能收。
“进去吧。”
谭云生侧了侧身,让开了门。
.....
院子不大。
矮墙围着,三面种了竹。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旧水瓢。
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案。
案上没有高座。
案后,坐着一个人。
头发半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袍子。
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起来跟稻花村里做了几十年农活的老汉穿的差不多。
他面前搁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杯沿上结了一圈水渍。
院子里还散坐着几头御兽。
一头老龟卧在井边的石板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用爪尖一行一行地划。
一只翎羽斑驳的大鸟蹲在竹丛顶上,闭着眼,像在打盹,尾羽垂下来扫着竹叶。
一头毛色花白的獾蜷在案角,身下压着一卷残缺的阵图,正用鼻子拱来拱去。
它们各有各的位置。
没有哪一头兽伏在那人脚边充当摆设。
也没有哪一头兽,因为罗影进来,而特意抬头看一眼。
来福在门口站住了。
它的鼻子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后尾巴收了起来。
它闻到的东西,让它不敢大声喘气。
不是威压。
是那种极深极静的气息。像冬天结了厚冰的湖面,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是看不见的水。
小玄的触须也绷紧了,却没有亮起防备的光。
它在判断。
判断了几息,触须慢慢松了下来。
不是敌意。
坐在案后的人抬起头。
他看了看罗影。
又看了看罗影肩上的小玄,和脚边夹着尾巴的来福。
目光很平。
像在看一棵刚冒头的苗。
不急着夸。也不急着摘。
谭云生在身后轻轻推了罗影一下:
“坐。”
院里没有多余的椅凳。
案前的地上铺了一张旧蒲团。蒲团的颜色晒褪了,边角缝过针脚。
罗影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了。
来福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也跟着蹭了进来。
它没敢走到案前,而是卧在罗影身后半丈远的地方,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井边的老龟缓缓抬起头,朝来福看了一眼。
来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老龟又低下头,继续划它的竹简。
谭云生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门外的老树下,寻亲雀蹲在他肩上。
一人一雀,安安静静地守着。
案后的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没有先看信。
也没有问避厄垒蚁、趋吉犬,更没有提今天百途坪里的择厄。
他只是看着罗影,开口道:
“罗影。”
“你为什么要当御兽师?”
声音不高。
像随口问的。
罗影愣了一息。
他以为进门以后,对方会先让他递信。
或者先考他一门阵学,或者问他小玄和来福的进化经过。
没有。
问的是这个。
罗影想了一阵。
院子里很安静。
竹叶偶尔被风吹得响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没有给出什么宏大的答案。
“一开始,是家里穷。”
罗影道:
“我想让爹和大哥少吃些苦。”
“让家里日子,过得好一点。”
叶清平看着他,没有接话。
等了几息,又问:
“现在已经进了蜕龙班,也到了府城。”
“还是这个答案?”
罗影点了点头。
随即又摇了摇头。
“还是。”
他说:
“只是现在,身边的人和兽,比以前多了。”
叶清平的目光没有移开:
“多了哪些?”
罗影低下头,看了看掌心。
小玄从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手背上,触须搭在他的指尖。
“最早,我只想让罗家过得好。”
“后来有了小玄。有了来福。也重新看见了老黑替罗家驮过的十五年。”
“有了李子诚。有了王健。有了冯教习。有了程师兄。”
“还有稻花村那些曾经替我凑过路、递过粮、给过情分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不敢说,要让天下人都过得好。”
“天下太大了。”
“那句话说出来很响。可我眼下,做不到。”
“我就想先让自己看得见的、够得着的那些人和兽,日子能好一点。”
“等本事大了,手能伸得更远,再去顾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