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平端着凉茶,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
“若顾着他们,会让你走得更慢呢?”
罗影的回答没有犹豫:
“那就慢一点。”
“慢一点,也还是往前走。”
“况且,我往前走,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
“若为了走快,把他们都甩在身后。”
“我走到前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叶清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放下茶杯:
“若所有人都来找你呢?”
“若你明明顾不过来呢?”
罗影沉默了几息。
这一问比前面的都重。
他想了一会儿,答:
“我顾不了天下人。”
“也不会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揽。”
“但谁把真心和命交到我手里,谁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
“我不能等他撑不住了,再装作没看见。”
“真顾不过来,就先顾那个等不起的。”
叶清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顺着这句话,又往下问了一层:
“来福和老黑。谁等不起?”
“老黑。”
罗影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所以你把引龙诀,给了老黑。”
“是。”
“即便先让来福变强,日后也可能找到更稳妥的延寿法子?”
罗影没有否认这条路也许走得通。
但他的答案没有变:
“那是在拿老黑的今天,去赌我将来的本事。”
“我不愿意。”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井边的老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划竹简的爪子。
竹丛顶上打盹的大鸟,睁开了一只眼。
案角的花白獾也抬起了脑袋,鼻子微微抽动,像在嗅什么。
叶清平看着罗影。
很久。
最后他问了一句:
“那你的兽呢?”
“它们在你想让日子过得更好的人里面,还是外面?”
罗影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被人问过。
甚至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小玄。又回头看了看卧在身后的来福。
“不用分里面外面。”
罗影说:
“它们本来就在我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在他的念头里,小玄、来福和老黑,跟罗长庚、罗川、李子诚一样。
都是身边的人。
从来就没有被单独列在另一张纸上过。
叶清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他没有立刻评价罗影是不是答对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谭云生。
“你十一个月前回来,说他和你们是一类人。”
谭云生在树下点头:
“是。”
叶清平重新看向罗影。
“所谓一类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
“不是说你们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有人先登高,再回来架桥。”
“有人走慢一些,先拉住眼前快要坠下去的人。”
“你则先顾那个等不起的家人。”
“路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但你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上走。”
“也都没打算踩着兽、抹掉来路,再一个人站到高处。”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又安静了。
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井边的老龟重新低下头去划竹简。
竹丛上的大鸟合上了那只眼。
案角的獾也把头缩了回去,继续用鼻子拱它的残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清平这才朝罗影伸出了手。
“现在,把潜鳞学院带来的信给我吧。”
罗影从怀里取出那封无名信,双手递了过去。
递出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前辈怎么知道,信是给您的?”
叶清平接过信,没有立即拆。
他把那封薄薄的信翻了个面。
素面。无字。
跟罗影揣了一路看到的一模一样。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让你按名字送来的。”
叶清平道:
“这封信,是让你先见了人、答了话,才拿出来的。”
“若信上写着叶清平亲启。你进门之前,便知道我要考你什么。”
“那今日的回答,便少了一分可信。”
罗影的心微微一动。
无名。
不是故弄玄虚。
是一道规矩。
叶院长跟自己的师尊之间,早就定好的规矩。
荐书不能替被荐者答问。
先见人。
再看信。
人若答不出来,信拆了也没用。
人若答得出来,信里写了什么,便只是再添一份佐证。
叶清平把黄蜡轻轻掰开。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
他抽出来,展平。
纸是潜鳞学院常用的粗宣。墨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罗影坐在下方,看不见纸上的字。
叶清平从头读到尾。
读得很慢。
纸不长,也就几行。可他读了很久,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掂。
读完以后,他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