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递给了谭云生。
谭云生接过来,也从头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
停完以后,他把信折好,还给叶清平。
叶清平这才开口。
他没有念全文。
只是把其中几句,说了出来。
“师尊亲启。”
“弟子举荐蜕龙班新入弟子罗影。”
“此子入班日短,论其学识、境界与本事,弟子尚不敢妄言。”
他说到这里,看了罗影一眼。
罗影愣住了。
弟子。
叶院长自称弟子。
那这封信的收信人,就是叶院长的师尊。
谭云生也喊了一声师傅。
叶院长和谭云生,是同门师兄弟。
他们的师傅,就是眼前这个穿着旧布袍、端着凉茶的老人。
叶清平没有在他的震动上停留,继续念:
“然弟子亲见其将唯一一次引龙诀,留给陪伴家中十五年的老牛。”
“又以自身十五年阳寿,为其续路。”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他不知道叶院长把这些写进了信里。
十五年的阳寿。
这件事,蜕龙班六个人知道。叶院长知道。
如今,眼前这位老人也知道了。
叶清平继续道:
“弟子问其所值。”
“其不言所值,只言家人。”
罗影想起了那天。
叶院长在书房里问他,你觉得值不值。
他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他说,十五对十五,秤平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值“这个字。
因为那不是一笔能算值不值的账。
叶清平把那页纸在膝上放平。
念最后一段时,他的声音又慢了几分:
“弟子不敢担保此子今后能够走到多高。”
“但愿担保一事。”
“他若登高,不会忘记低处的人。”
“他若御兽,不会将兽垫在脚下。”
“故荐之。”
“请师尊一见。”
院子里,很静。
连竹叶都不响了。
罗影坐在蒲团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叶院长写了这些。
从他手里接过信的那一天,到揣着它走完三天的路,到今日在这座小院里掏出来递过去。
他一直以为那封信里装的是某种介绍、某种身份证明、或者某种府学的关系。
他没想过,叶院长写的,是这个。
不是夸他天赋多高,不是说他的御兽多强。
是在替他担保一件事。
一件他自己觉得天经地义、甚至不值得拿出来说的事。
他若登高,不会忘记低处的人。
他若御兽,不会将兽垫在脚下。
叶清平把信收好。
他看着罗影,说了一段不长的话:
“云生见你的时候,你还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的是,你失去一次机会以后,先去安慰自己的蚁。”
“你叶院长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引龙诀。有了能够选择的资格。”
“他看见的是,你有了好东西以后,把它交给了谁。”
他顿了顿。
“人在这两个时候,最难伪装。”
“一个是空手的时候。”
“一个是手里有东西的时候。”
“云生用他的眼睛看了你一次。”
“你叶院长用他的信看了你一次。”
“今日你自己的嘴,又说了一次。”
“三次。”
叶清平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够了。”
叶清平没有马上给东西。
他先让谭云生去井边打了一壶新水,重新沏了一盏茶。
等茶的工夫,他才问:
“听说你今日在问赋图上,画了一笔?”
罗影从怀里取出那张问赋图,双手呈上。
叶清平接过来,摊在案面上。
他的目光先扫过一暗一金的两道弧线,然后落在了中间那条新的暗纹上。
很细。很短。
从琥珀色弧线的内壁起笔,斜斜插向金色弧线的边缘。
叶清平的指尖沿着那道暗纹,慢慢描了一遍。
描到末端,手指停住了。
案角的花白獾悄悄挪过来,伸长脖子也看了一眼。
叶清平没有赶它。
它看了片刻,鼻子抽了抽,又缩回去了。
“世人求运。”
叶清平道:
“第一笔,多半想写吉。”
“你为什么先写厄?”
罗影想了想,答:
“好事来了,不用教。”
“坏事来了,才得想办法。”
“而且,厄总得有地方落。”
“若只想着躲,早晚会一起压回来。”
叶清平看着他,把问赋图轻轻推回来。
“云生荐你的心。”
“你院长荐你的选择。”
“这道择厄,荐的是你现在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谭云生。
谭云生在门外微微点头。
叶清平从袍袖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牌子。
不大。
青石质地,巴掌见方,磨得光滑。
牌子上没有人族的文字。
刻着数道大小不一的兽印。
爪痕。
蹄印。